可清净了没两日,他又觉得不对劲了。
元定尧人是没来,可东西却一刻不停地往蓬岛瑶台送。
上午,李福全捧着一碟水晶糕,笑呵呵地躬身道:“殿下,陛下说这是御膳房新做的糕点,吃着清爽,让您尝尝。”
沈霁看了一眼那碟水晶糕,晶莹剔透的,看着确实诱人。他拈了一块,慢慢吃了:“替我谢过陛下赏。”
过了晌午,李福全又来了,这回是一篮子新鲜荔枝,还带着绿叶,一看便是快马加鞭从岭南送来的。沈霁看着那篮子荔枝,心里有些无奈,又有些甜蜜,便回了一句:“陛下费心了。”
结果傍晚,李福全又双叒来了。
这回不是吃的,是一张素笺。沈霁接过素笺,入目便是元定尧那一手遒劲有力的字迹,写的却不是什么正经话——
“一朵红芙蓉,花开小径中。
夜深人静后,独自沐春风。”
沈霁看着那首诗,耳根微微泛红。他匆匆将信笺压在镇纸下头,对李福全说:“我知道了。”
李福全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小心翼翼地抬头:“殿下……就‘知道了’?”
沈霁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不然呢?”
李福全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问,灰溜溜地回去了。
第二日,又是一首诗。这回写的是——
“绛绡缕薄冰肌莹,雪腻酥香。
笑语沈郎:今夜纱厨枕簟凉。”
沈霁看着那首诗,沉默了很久,最后还是塞进了镇纸底下,依旧只回了一句:“我知道了。”
第三日、第四日、第五日……
李福全每日在蓬岛瑶台和勤政亲贤之间来回奔波,从早到晚脚不沾地,不过几日功夫,腿都快跑细了,脸上满是疲惫,却又不敢有半分怨言。
送来的东西更是五花八门——有时是一碟点心,有时是一碗碎冰酸梅汤,有时是一枝开得正好的荷花,有时是一封写着情诗的信笺。
东西虽轻,可架不住日日如此、时时如此,李福全只觉得自己的老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晚上回去腿肚子直抽筋,连路都走不稳。
李良辅看在眼里,对自家干爹着实心疼,寻了个空档,凑到正伏案描画的沈霁身边,小声劝道:“殿下,您就可怜可怜奴才干爹吧,他这几日跑前跑后,腿都快断了。陛下也日日念着您,茶不思饭不想的,您就挪挪步,去勤政亲贤看看陛下吧。”
沈霁闻言,无奈地轻轻叹了口气,长睫垂落,掩去眼底的心虚。
他并非不想见,只是一想起前几日的荒唐缠绵,浑身便发烫,满心都是羞赧,实在不想去见元定尧。
可看着李良辅恳求的模样,再想起日日送来的东西,终究是狠不下心,只得轻轻颔首:“行了,我知道了。准备一下,咱们去勤政亲贤。”
李良辅闻言连忙喜滋滋地让人备好轮椅,小心翼翼将他扶着坐好,盖上薄毯,才推着他往勤政亲贤而去。
午后的日头正毒,热辣辣地晒着,湖面上泛着一层白花花的光,连荷叶都被晒得蔫头耷脑的。
李良辅推着轮椅,一路走得飞快,生怕沈霁被暑气蒸着。饶是如此,到了勤政亲贤门口,沈霁的脸色还是白了几分,额间渗出薄薄一层细汗。
“殿下,您在这儿稍候,奴才进去通报。”小太监躬身说完,便快步进了殿内。
沈霁坐在轮椅上,微微喘着气,没有说什么,只是安静地等着。他的手搭在轮椅扶手上,指尖微微蜷着,日光落在那截苍白的手腕上,映得那层皮肤近乎透明。
殿内,元定尧正在和昭阳长公主元明华对坐闲谈。
“陛下,驸马近日寻得一位厨娘,厨艺绝佳,尤其擅长一道秘制点心,做法新奇,滋味独特。”
元明华笑得得意,语气里带着几分献宝的意味,“本宫想着陛下日日处理朝政辛劳,便特意把人带进宫,点心食材已然送至御膳房,稍候便能呈上来,让陛下尝尝新鲜。”
元定尧神色淡淡正欲开口,外头伺候的小太监便进来禀报:“陛下,简王殿下求见。”
他一听“简王”二字,周身的气息骤然一变,原本淡漠的眉眼瞬间染上急切。他当即起身,绕过桌案,大步流星地往殿外走去,连一句交代都没留下。
那通传的小太监还跪在地上,有些无措地抬起头,不知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李福全跟在后头,见状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压低了声音呵斥道:“糊涂东西!简王殿下宽和,倒是叫你没眼色了!殿下来了你就该直接引他进来,殿下身子本就不好,如何能在外头等着?他要是受了暑气病了,你掉了脑袋也不能让陛下消气!”
小太监吓得脸色发白,连声告罪。
“行了行了,滚下去吧,别跪在这里了。”李福全挥了挥手,小太监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元明华坐在殿内,将这一幕看在眼里,手中的茶盏微微顿了一下。
她早听闻元定尧这一年来对那孩子格外优待,百般上心,却不曾想,竟已到了这般地步,不过是听闻人来了,便连片刻都等不得,全然失了往日的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