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之后,姑苏的天便一日比一日高远起来。
听竹轩外那棵老槐树开始落叶了,金黄的叶片打着旋儿飘下来,在青砖地上铺了薄薄一层,踩上去沙沙地响。
沈霁的身子倒是没什么大变化,喝药仍是每日三碗,浓黑苦涩,一小碗要磨上大半个时辰。
苏应淮把方子调了又调,温补的药换了一茬又一茬,总算是让他的唇色从苍白变成了微微泛着一点光泽的淡粉。
只是腿上的旧伤在入秋之后疼得更厉害了。
姑苏的秋天潮湿多雨,阴天的时候骨头缝里像有千百根针在扎,沈霁整夜整夜睡不着,又不想说出来让人担心。
某天夜里,元定尧摸到他一头的冷汗,才逼着苏应淮开了止痛的方子,又让人缝了粗盐袋子,每晚烫热了敷在他的膝盖和脚踝上。
盐袋子的热气透过皮肤渗进骨头缝里,暖洋洋的,确实能缓解几分疼痛。
但沈霁的皮肤太薄,有时候盐袋子烫了一些,第二天腿上便会起一层淡红的印子,要好几天才消得下去。
元定尧心疼得不行,把温度试了又试,最后干脆自己上手,把盐袋子捂在自己手背上试好了才肯往他腿上放。
“我没事的。”沈霁每次看他这样紧张,都会轻声说一句。
可惜元定尧不理他,该怎么做还是怎么做。
九月刚到,京城那边的折子便像雪片一样飞了过来。
朝中派了人日夜兼程送了厚厚的信函来,里头夹着几位大臣的联名折子,措辞控制得滴水不漏,意思却只有一个——陛下,您和殿下在外头待了快半年了,该回来了。
朝中那几位老大人大概是真的撑不住了。
天子不在朝堂,虽然每日的重要折子都会快马送到姑苏,元定尧也件件批示,可从批复到执行终究隔着一千多里的路,有些事传过来传过去,黄花菜都凉了。
元定尧把那些折子翻了翻,没说什么,丢在一旁又陪沈霁用了一碗牛乳蒸蛋。
晚上沈霁喝了药,被元定尧揽在怀里揉着胃,忽然开口问了一句:“我们要回去了吗?”
元定尧的手顿了一下,低头看着他。
沈霁的脸靠在他胸口,只能看见一截苍白的额头和微微颤动的睫毛。
“你怎么知道的?”元定尧问。
他自认为没在沈霁面前提过这些事,折子也都让李良辅收在外间,不该让他看见的。
“我哥前两天说的。”沈霁呼吸间带出一点刚喝完药的苦味,“他说朝中催的有些紧了,问我您打算什么时候走。”
元定尧沉默了一瞬,心里把沈钰骂了一句。
他当然知道自己和沈霁不能永远留在这里,他们还有他们的路要走,只是他私心里总想让沈霁能多过些安生的日子。
等回了京,各种事务堆在身上,这人又怎么可能像如今这般安生的养病呢?
“是要走了,”他说,“再不走,朝中那帮老头子怕是要亲自来姑苏请了。”
“我已经让人去准备了,咱们过两天出发,走水路,从姑苏到通州,再换马车进城,路上大概要半个月,到京城差不多九月底。”
沈霁轻轻“嗯”了一声。
启程的日子定在了九月初八。
消息传开之后,柳府上下都特意赶来道了别。
柳昭明是在第二日来的。
他刚从书院回来,身上还穿着书院的青衫,手里拎着几包点心,大大咧咧地走进来,把点心往桌上一放,在榻边坐下来,看了沈霁一眼。
“要走了?”
沈霁点了点头。
柳昭明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那我下次进京,去找你玩。”
沈霁有些意外:“你要进京?”
柳昭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明年秋闱,我去京城考试。到时候就去沈府找你,你可别装作不认识。”
沈霁看着他那副自信满满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好。你来,我请你吃饭。”
柳昭明大手一挥:“不用你请,我请你。京城有什么好吃的?你到时候带我去。”
沈霁想了想,说:“我回头问问人。”
柳昭明有些无语:“你在京城这么多年也不出门吗?”
沈霁一时有些语塞。
他这辈子一共才活了十四年,前面八年忙着读书,调理身体,后面六年洞悉了前世的秘密,一心改善民生,补救元定尧的寿命。
前世倒是爱出门,问题是谁能记得二十年前爱吃的馆子?
这些人里,最舍不得沈霁走的,是柳昭安。
这孩子知道消息的那天,翻墙进来的时候眼眶红红的,手里还拿着最新做好的风筝。
“璟哥,”他站在榻边,声音闷闷的,带着明显的鼻音,“你能不能不走啊?我的《周易》、《春秋》不能没有你啊!”
沈霁靠在枕上,看着他那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心里软了一下。
他伸出手,柳昭安立刻凑过来,把脑袋递到他手边。
沈霁的手指在他发顶轻轻拂了拂,将一缕翘起的碎发按下去。
“我要回家了,家里也有事等着我。”
“那你以后还来不来我家?”柳昭安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里头汪着一泡泪。
沈霁想了想,说:“如果有机会的话。”
这句话说得太轻了,轻到尚且年少的柳昭安根本没有意识到这是一句多么没有分量的承诺。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把那只已经有些漂亮的风筝塞进沈霁手里,说:“那你带着这个,看到它就能想起我了。”
沈霁低头看着那只风筝,嘴角弯出一个很温柔的笑容。
“好。”
柳昭安又絮絮叨叨说了好一会儿,无非是让沈霁好好吃饭、好好喝药、不要熬夜、不要着凉。
这些话都是他从前听李良辅念叨沈霁的,这会儿一样一样地还了回来,说得一本正经,像个小大人。
沈霁耐心地听完,每一句都轻轻点头。
柳昭安走的时候,没有翻墙。
他规规矩矩地从大门出去的,走到门口又折返回来,趴在门框上露出半张脸,说了一句:“璟哥,我会想你的。”
然后一溜烟跑了。
沈霁看着那个空荡荡的门口,愣了好一会儿。
九月初八,天还没有亮透,听竹轩便亮起了灯。
沈霁被元定尧从被窝里捞起来的时候,整个人还是迷迷糊糊的。
他昨夜胃疼了大半夜,后半夜才勉强合眼,这会儿被人一动,胃里又是一阵翻涌,偏过头干呕了两声,呕出来的全是酸水。
元定尧抱着他,让他靠在自己怀里缓了一会儿,等他呼吸稍稍平复了一些,才一件一件地替他穿衣裳。
杭罗中衣、素绫外衫、紫貂大氅……
沈霁全程半阖着眼,像个精致的瓷娃娃一样任他摆弄,只在系腰带的时候轻轻“嘶”了一声。
元定尧立刻松了手,将腰带往外放了一寸,又塞了一块柔软的棉垫在腰带内侧,这才勉强系上。
穿好衣裳,李良辅端了一碗温热的藕粉进来。
沈霁勉强喝了两口,第三口含在嘴里,迟迟咽不下去。
胃里胀得厉害,喉结上下滚动了两回,最后还是偏过头吐了出来,捂着嘴咳了许久。
元定尧接过李福全递来的帕子,自己替沈霁擦干净了嘴角,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马车停在了数月前来时的柳府后门口,送行的还是只有柳明堂。
清晨的风带着桂花的香气,凉丝丝地扑在脸上。
柳明堂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半旧的酱色直裰,头发比几个月前似乎又白了些。
他看着被元定尧抱在怀里的沈霁,犹豫了片刻,最后只说出了一句:“路上……路上当心着些。”
沈霁从大氅的毛领子里露出一张苍白的小脸,对着柳明堂轻轻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很轻:“外公多保重。”
柳明堂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你也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