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定尧病发的第八日,病情到了最凶险的时候。
身上的疹子长到了最盛,密密麻麻覆满全身,从颈侧到胸口,从胸口到腰腹,从腰腹到四肢,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
高热也持续不退,沈霁伸手覆在他额头,掌心像是贴上了烧透的烙铁,烫得他指尖发颤。
他的呼吸变得又急又浅,喉咙里时常发出细微的哮鸣音,像极了沈霁平时喘不上气时常常发出的声音,每一次吸气都变得痛苦万分。
苏应淮跪在榻边,指尖死死按在元定尧的腕脉上,额角的冷汗一滴一滴地落在锦褥上。
他的脸色甚至白得比沈霁好不了多少,嘴唇紧紧抿着,眼底满是仓皇与无措。
他诊了又诊,看了又看,方子开了七八张,药灌了一碗又一碗,可元定尧的病情不但没有好转,反而一日比一日凶险。
他是医家这一代的传承人,是当世医术最高明的医者。
可天花这种恶疾,又哪里是药石能够轻易挽回的?
他能做的,也不过是清热、解毒、扶正、祛邪,用尽一切手段将病人的元气吊住,等着他自己撑过去。
苏应淮抬起头,看向靠在轮椅里的沈霁。
殿内烛火昏暗,晨光还没有透进来,只有一盏琉璃灯在床头亮着,昏黄的光映在沈霁脸上,将他那张本就苍白的面容照得愈发冰冷。
那件穿在身上的衣裳空空荡荡,领口处露出一截细白的脖颈,锁骨深深凹进去,像两道触目惊心的伤口。
他整日守在殿内,吃不下睡不着,勉强喝几口参汤,过一会儿便原样吐了出来,哪怕累极了阖上眼,也不过片刻便会惊醒,然后第一件事便是伸手去抓元定尧的手,确认他还活着。
殿内所有人都在害怕,谁都看得出来,简王殿下这会儿也不过吊着一口气罢了,若是陛下熬不过去……
夜半时分,元定尧突然剧烈抽搐起来。
几乎是毫无征兆地,他的身子猛地绷紧,脊背高高弓起,像一张被拉到极限的弓弦,手指死死攥着被褥,骨节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不过片刻,他的呼吸骤然中断,喉咙里发出“嗬嗬”的闷响,像是被人扼住了脖颈,半分空气都吸不进去。
他眼睛半睁着,瞳孔几乎完全涣散,眼角有泪水无声滑落。
“陛下——”苏应淮脸色骤变,立刻扑上去,一把按住元定尧的肩头,另一只手飞快地掐住他的人中。
李福全和李良辅也慌忙冲上来,一人按住他的手,一人按住他的腿。
可元定尧病中力气大得惊人,两人竟险些按不住,手臂甩出去砸在床栏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沈霁见状,猛地从轮椅上站了起来。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自己站起来过了。久未受力的双腿软得厉害,膝盖刚撑住重心便猛地一晃,骨节处传来一阵酸胀的痛感。
体位的骤然变化更是让他眼前黑了一瞬,沈霁咬着牙站稳,一步一步艰难地走到榻边,心脏在胸腔里拼命地跳,又快又乱,像是随时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在宫人的缝隙间,伸出微凉的手,轻轻覆在元定尧的手背上:“尧哥,我在这儿,别怕,我陪着您。”
那声音不算响亮,甚至虚弱得几乎听不清。但神奇的是,它竟真的穿过了所有的混乱与嘈杂,直直地落进了元定尧的耳朵里。
元定尧的挣扎渐渐弱了下来,绷紧的脊背慢慢松弛,掐在李福全手腕上的手指也缓缓松开了。
苏应淮当即松了一口气,可就在这时,沈霁眼前猛地一黑,双腿一软,像断了线的木偶,直直地跪倒在床边。
“殿下!殿下您怎么样?”
众人慌作一团。
李良辅扑过来将他从地上抱起来,李福全去倒水拿药。
一群人七手八脚将他放回轮椅里,又是递水,又是喂药,手忙脚乱照料了好半天,沈霁才缓缓恢复意识。
他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清晰,第一件事却是转头去看榻上的元定尧:
“我没事……陛下呢,陛下怎么样了?”
苏应淮站在床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又酸又涩。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刚进宫不久,殿下第一次在他面前发病时的样子。
那时沈霁难受得喘不过气,脸色青紫,手指死死攥着元定尧的手,元定尧就那么抱着他,一遍一遍地拍着他的背,声音温柔得不像一个天子。
如今,就好像因果倒置了一样。
守在榻边的人换成了殿下,倒下去的人换成了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