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霁的眼皮动了动,像是想睁开,却怎么也睁不开。
他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了,耳边元令璋的哭声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水,听得不真切。
他感觉自己在往下坠,往一个很深很深的深渊里坠,身体又轻又冷,仿佛不是自己的。
他想对璋儿说“别哭”,想抬手摸摸他的头,可他的手指只是微微蜷了一下,便又无力地垂了下去。
李良辅在沈霁身边急得团团转,一面又命小太监去太和殿请元定尧,一面手忙脚乱地给沈霁拢紧大氅,把铜手炉塞进他怀里,又用自己的手去捂他冰凉的手。
可沈霁的手怎么也捂不热,像是血脉里的温度都在一点一点流失。
“殿下,殿下您醒醒,您别吓奴才——”李良辅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紫宸殿前的雪越下越大,漫天漫地的白。
院子里的梅树上积了厚厚的雪,偶尔有一枝被压弯了,雪簌簌地落下来。
就在李良辅急得要喊人把沈霁抬回去的时候,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便听见他干爹李福全那尖细的嗓子在门外气喘吁吁地喊了一嗓子:“陛下驾到——!”
这一声还没落下,来人已经匆匆进了殿门。
元定尧穿着一身明黄色的朝服,显然是从太和殿直接赶过来的,连披风都没来得及系。
他大步流星地走进来,玄色的靴子踩在雪地上,溅起细碎的雪沫。
身后跟着一大群内侍,个个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手里的伞都来不及撑开。
他的脸色比雪还要冷,眼睛满是压不住的仓惶和怒气。
李良辅看见元定尧的那一刻,腿一软便跪了下去,声音发颤:“陛下!殿下他——”
话没说完,元定尧已经从他身边大步走过。
他在软椅前站定,弯下腰,伸出手,动作却忽然顿住了。
他看见沈霁靠在那架特制的软椅里,睫毛上凝着细小的冰晶,嘴唇灰白,呼吸浅得几乎看不出来。
他比前些年瘦了太多,脸颊的轮廓像是刀削出来的,下巴尖得让人心惊。
这些年他拼了命地用药养着,用参片吊着,把人关在暖阁里寸步不离地守着,可病痛还是像潮水一样,一点一点地把这个人从他身边带走。
元定尧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伸出手,极轻极慢地贴上沈霁的脸颊。
触手冰凉,像摸到了一块没有温度的玉。
他掌心的热度烫着那片冰冷的皮肤,可沈霁没有任何反应,
“宝贝。”元定尧唤他,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
没有回应。
“宝贝,我来了。”
元定尧的另一只手也覆上来,双手捧着他冰凉的脸,拇指轻轻抚过他的颧骨,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什么易碎的珍宝。
他缓缓蹲下身,与沈霁平视,额头抵上他的,声音微微发颤,“你睁开眼,看看我好不好?”
雪花落在他们之间,落在沈霁的睫毛上,很快被元定尧掌心的温度融化了,变成一小颗水珠,顺着眼尾滑下去,像一滴透明的泪。
沈霁的眼皮忽然动了动。
那一下动得很艰难,像是溺水的人拼尽全力想要浮出水面。
他的睫毛颤了几颤,终于缓缓睁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双失了焦的、雾蒙蒙的眼睛。
他有些看不清眼前的人,但那经年岁月后熟悉的气息,让他不用看也知道这是谁。
沈霁微微翕动了一下嘴唇,像是想说什么,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只有一阵气音,在风雪中转瞬即逝。
元定尧却好像听懂了。
他闭了闭眼,将人从软椅里抱起来,一手揽着肩背,一手托着膝弯,稳稳地拢进怀里。
沈霁在他怀中轻得不像话,像抱着一捧骨架,那些丰润的、柔软的、曾经满月般饱满的弧度,都被病痛一点一点地啃噬殆尽,只剩下一副伶仃的躯壳。
元定尧将他裹进自己宽大的龙袍里,低头吻了吻他冰凉的额头,动作自然而熟练:“没事了,我在这儿,我抱你回去。”
沈霁靠在他胸口,听见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像是终于找到了一处可以停靠的港湾。
他下意识地将脸往元定尧怀里埋了埋,手指微微蜷了蜷,勾住了元定尧衣襟上一粒盘扣。
元定尧抱着他站起来,转身要走。
就在这时,跪在地上的元令璋猛地扑过来,抱住了元定尧的腿,满脸泪痕,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父皇——父皇,是璋儿的错,是璋儿逃学亚父才出来的——父皇你罚璋儿吧,你打璋儿吧——亚父他、他——”
他哭得说不出完整的话来,只死死攥着元定尧的袍角不撒手,那小小的手指攥得指节泛白,像是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元定尧低头看着脚下的儿子。
元令璋跪在雪地里,鹤氅上全是雪,脸上分不清是泪还是融化的雪水,一双眼睛哭得又红又肿,却倔强地仰着头看着他,眼底满是惊惶和愧疚。
这是沈霁唯一的孩子,是他们二人亲自选定的继承人。
可也是这个孩子,让沈霁承受了太多太多本不需要承受的病痛。
元定尧看了他片刻,空出一只手,落在元令璋头顶,揉了揉他冰凉的发顶。
“回去吧,别让他担心。”
说完他收回手,抱着沈霁大步朝殿内走去。
“传太医,让太医院院正立刻过来。”
殿门在他身后重重合上,隔绝了外头漫天的风雪,也隔绝了元令璋无助而悲伤的目光。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将天地之间的一切都覆上了一层厚厚的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