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多一会儿,苏应淮就匆匆忙忙赶来了。
刚一进门,他就一眼看到了靠在帝王怀里神色恹恹,面无血色的沈霁。
殿内的光线还不算太亮,可沈霁那张脸白得几乎要融进明黄色的锦被里。
苏应淮心里当即咯噔了一下,快步走到床边,二话不说就伸手搭上了沈霁的手腕。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屏气凝神,目光紧紧落在苏应淮的身上。
只见苏应淮的眉头越皱越紧,左右手换了好几次位置,反复仔细摸了好几遍脉象,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没过多久,他忽然抬起头,目光极度复杂地看了元定尧一眼,眼神里带着压不住的火气。
被他这么直直盯着,元定尧莫名有点心虚,他为君多年,早就不曾被人用这种目光看过,下意识错开视线,难得露出几分理亏的模样。
沈霁也隐约有了些预感,脸颊微微一红,默默低下头,安安静静地缩在元定尧怀里,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苏应淮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里的不满,嘴唇开开合合,斟酌了好半天,最后还是没忍住,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质问。
“陛下,殿下的身子什么情况,您心里没数吗?”
他这话说的实在算不上恭敬,甚至带着一点咄咄逼人的意味。
“昨晚,臣千叮咛万嘱咐,殿下身体虚弱,需要静养,不能劳累,不能激动,您倒好,一点没听进去。”
沈霁一听,连忙抬起头,只是动作急了些,眼前忽然一阵发黑,不得不闭了闭眼缓了一下,然后才急忙开口,想要替元定尧解释:
“苏先生,不怪他,是我自己——”
“殿下也不要说话了。”
苏应淮难得地直接打断了他,语气很轻,可态度却极为坚决。他的目光转向沈霁,眼底的怒气微微收敛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焦灼与心疼。
“您这样的身子骨,不好好养着,天天想什么呢?年纪轻轻的一天天思虑过重,本来脾胃就弱,气血一直补不上来,心气又常年不足……”
他说着说着,声音忽然哽了一下,“外头人人叫我神医,您不会以为我真的是神医吧?您再这么折腾下去,十个神医也救不了您。”
最后那句话落下来,殿内静了一瞬。
沈霁被他说得哑口无言,只能乖乖低着头,安安静静接受训斥,手指不自觉地绞着元定尧的衣角。
苏应淮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又气又疼。
他这些年待沈霁,是真的尽心竭力。
当年揭了皇榜进了宫,从沈霁十七八岁起就陪在他身边,诊脉、开方、施针,日日操心着他的身体,看着他一次次好起来,又一次次倒下去,看着他笑,看着他哭,看着他被病痛折磨得彻夜难眠,又看着他在元定尧怀里沉沉睡去。
他从前何曾在一个病人身上付出过这么多心血?
他苏应淮是什么人,当世第一圣手,脾气出了名的古怪,连王公贵族请他去诊脉都要看他的脸色。
可唯独对沈霁,他从来没有过半句推脱。
苏应淮自知这一生无子,往后也注定不会再离开。
这样长久相伴,沈霁明面上说是他的主子,但背地里,和他的孩子又有什么区别呢?
他敬他,爱他,可更怜他,疼他。
怎么能看得下去两人这样胡闹呢?
苏应淮一边想着,心中五味杂陈,可到底还是对沈霁狠不下心,无奈叹了口气,语气也慢慢软了下来。
“行了,您别这么低着头了,也不算什么大事。就是身体弱,一时受不住疲累损耗,起了点低烧。”
他说着从药箱里取出一只瓷瓶递给李良辅,“这个早晚各吃一次,一会儿再喝一盏安神汤,今日好好休息,不能再这样了,听见没?”
沈霁连忙乖巧点头,动作又急又快,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
“听见了,知道了,辛苦先生。”
苏应淮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元定尧,摇了摇头,拎着药箱起身,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日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就这样,您好好躺着,什么都别想,臣傍晚再来给您诊脉。”
说完便推门出去了。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沈霁窝在元定尧怀里,耳朵微微泛红,一直低着头,不敢抬头看人。
元定尧摸了摸他柔软的长发,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无奈又自责:
“昨天晚上是我不好。”
沈霁摇了摇头,小声开口道:
“您别这么说,是我……是我非要的。您之前一直忍着,我知道的。”
“嗯?你怎么知道的?”元定尧微微低头,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外,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您这话说的,我是腿不好,又不是眼睛不好,没有感觉……”
两人低声说着话,李良辅忽然端着一碗刚刚熬好的汤药面色犹疑地走过来。
他将药碗递到沈霁面前,沈霁接过去,乖乖舀了一小勺送进嘴里。
药汁刚入口,沈霁的动作忽然顿了一下,眉头轻轻蹙起,喉结滚动了好半天才咽进去。
而后他转头看着李良辅,嘴唇上还沾着褐色的药汁,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和困惑:“不是安神汤吗?怎么这么苦?”
李良辅也不敢看他,默默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的鞋尖上,无奈回道:“苏先生说,您近些日子太放纵了些。他从前心疼您,药方都是特意改过的,如今瞧着您也不怕喝药了,索性就按照原来的方子开了……”
沈霁听完,沉默了一瞬,端药碗的手微微顿了一下,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
元定尧坐在他身侧,闻言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目光不自觉地偏了偏,看向床帐上绣着的龙纹,像是那纹样突然变得格外吸引人。
过了片刻,他清了清嗓子,忽然开口道:“要不——”
“算了吧。”沈霁没等他说完便打断了他,“您可别添乱了,别再把人惹生气了,我还不想喝更苦的药。”
说完他转头看向李良辅,语气软了几分:“有没有甜一点的点心?拿来给本王配着点?”
李良辅当即笑了,眉眼间的犹疑一扫而空,应得又轻又快:“有的有的!奴才一听苏先生的话就吩咐下去了,今儿做的是糖蒸酥酪,还配了桂花糖蒸栗粉糕,奴才让人端上来您用一点?”
“那还不赶紧去……一会儿凉了怕不是更苦……”
沈霁说着,又将药碗端起来,低头看了一眼那漆黑的药汁,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奴才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