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没亮,行馆里就开始忙了。
元定尧亲自将沈霁从榻上抱起来,这会儿本是他睡得最沉的时候,忽然被人从温暖的被窝里捞出来。
沈霁不自觉地蹙了蹙眉,嘴里含糊地咕哝了一声什么,软糯的鼻音在清晨的雾气里化开,像一只被扰了清梦的幼猫。
马车停在外头,车厢里已经铺好了厚绒毯,四角搁了暖炉,座椅改成了可以躺卧的软榻,所有棱角都用棉布仔细包裹过。
元定尧将他抱出房门的时候,晨风带着水汽拂过来,凉丝丝的,沈霁被那阵凉意激得微微瑟缩了一下,睫毛颤了颤,撑开一条缝,
“嗯……怎么了……”
元定尧低头看他,目光落在那张苍白的小脸上,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
他低下头,在沈霁微凉的眉心轻轻落下一个吻:“没事,是我,别怕,再睡一会儿,嗯?”
马车走得极慢,比普通人步行快不了多少。元定尧坐在车厢里,一只手揽着沈霁,另一只手握着他冰凉的手指,指尖轻轻来回摩挲着。
沈霁闭着眼,呼吸又浅又缓,脑袋歪靠在元定尧肩上,散落的发丝遮住了大半张脸。
柳府的后门口,柳明堂站在那里,已经等了很久了。
老人穿了一身藏青色的锦缎长袍,须发皆白,脊背却挺得笔直。
马车停下的瞬间,柳明堂下意识往前挪了两步,又强行停下脚步,静静站在原地等着。
他看见一个身形修长,眉目英挺的年轻人先从车里出来,然后转身,小心翼翼地将一个被狐裘裹得严严实实的人从车里抱了出来。
沈霁的脸露在外面,苍白,瘦削,颧骨高高地凸出来。
那些本该饱满的、带着青年意气的弧度,此刻一点都看不到,只留下一种让人心惊的清减。
他闭着眼,睫毛安静地垂着,像两把小小的扇子,在眼下投下一片青灰色的阴影。
柳明堂快步走上前,低头看着那个瘦得只有一点点大的孩子,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进屋。”他的声音沙哑极了,“快进屋,别吹着风。”
元定尧抱着沈霁,跟着柳明堂穿过垂花门,走过一条青砖甬道,绕过一座太湖石堆砌的假山,又经过一道月洞门,进了一处独立的小院。
此处名为“听竹轩”,院子不大,种着几竿修竹,墙角有一棵老槐树,枝繁叶茂,遮住了大半的阳光。
院门一关,便是一个与世隔绝的小天地。
元定尧将沈霁轻轻放在榻上,抽回手臂,将他脸上几缕散落的青丝拢到一边,又将被角仔细掖好。
沈霁在他抽手的时候微微蹙了蹙眉,喉间逸出一声不情愿的呢喃,然后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元定尧看着他那副无意识的娇矜模样,心里忽然放松了一些。
他将人安顿好,这才抽出空和一旁的柳明堂打了个招呼。
“你是……”
元定尧沉默了一瞬,一时有些不知道该如何自我介绍,犹豫片刻,他偏过头,声音低沉地答道:“您就当我是霁儿的兄长好了。”
柳明堂可是白手起家,做了一辈子生意的人,哪儿能看不出他一身的气度不凡。
再联想到二人来时坐的马车,以及此刻院子里忙不迭收拾东西的李福全等人,心里也有了些猜测。
但他也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略交代了几句便先行离开了。
沈霁下午醒来的时候,看着陌生的房间,随口问了一句:“我们这是在哪里?”
“在你外公家。”
他的睫毛不自觉颤了颤,目光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怎么搬到……这里来了?”
“我想着你这些日子心情总不是很好,行馆里人多嘈杂,也不方便你养病,换个环境说不定对你身子能好些。”
沈霁沉默片刻,低声说了句:“对不起。”
“你道什么歉?”元定尧没应他,只是放缓语气,“别胡思乱想,我只是希望你能开心一点。你外公也一直惦记着你,原先就说要过来住的,现在不过是早一些罢了。”
“那……我换个名字吧……说本名……不太方便……”
元定尧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沈霁现在的身份太敏感了,若让人知道他在柳府养病,不知会引来多少麻烦。
他点了点头,轻声问道:“你想叫什么?”
沈霁想了一下,慢慢开口道:“叫柳知退吧……我父亲从前……本想给我取这个为字的……”
元定尧沉默了一瞬,委婉开口道:“这两个字,用作名字,是不是不太好?”
知退,知进退,懂收敛,明世事,惜自身。
他不喜欢这两个字,也不想这两个字和沈霁搭上关系。
沈霁抬眸看了他一眼,倒也不坚持:“那您给我取一个?”
元定尧沉吟片刻,缓缓开口:“珺璟如晔,雯华若锦,叫柳璟吧,这个字像你些。”
柳璟。
这个名字就这样定了下来。
柳明堂对外只说,是自己远房侄孙,家中遭了变故,来姑苏投亲养病。
于是简王殿下消失了,柳府多了位体弱的“璟少爷”。
璟少爷身子不好的事,很快传遍了整个柳府。
这位新来的堂少爷不常出房门,只有偶尔天气好的时候,会被人用轮椅推到院子里晒晒太阳。
他脸色总是苍白的,唇上也没什么血色,人又瘦,坐在轮椅里的时候,整个人陷在狐裘和薄毯之间,瞧着实在虚弱单薄极了。
可偏偏他眉眼又生得极好。
哪怕病容憔悴,那副骨相却像是被上天一点点捏出来的似的,眉如远山,清隽疏朗,又带着几分烟雨朦胧的柔意。
脸颊上虽然没什么肉,颧骨微微凸起,可那轮廓反而愈发分明,带着几分岁月雕琢后的沉静贵气。
柳府的丫鬟仆妇们私下里议论,说这位璟少爷生得实在好看,可惜身子太过孱弱,也不知道是得了什么病,总瞧着一副命不久矣的模样。
有个在大夫人身边伺候了多年的嬷嬷说,那孩子一看就是心气高、身子薄,到现在都没能起身去给老爷子请个安……也就是老爷子心善重感情,换了别人,哪能这么什么都不在乎的养着。
这话偶然传到了元定尧耳朵里,他听完之后倒是没说什么,只是回到房里,看着沈霁好不容易养回来的那点脸颊肉,忍不住对着戳了一下。
“你再不好点,人家还不知道怎么说你呢?”
在柳府养病的日子漫长而单调。
沈霁每天要做的事情只有几件:喝药、吃饭、睡觉、晒太阳。
药一天要喝三碗,浓黑苦涩,苏应淮往里面加了不少好东西,血参、鹿茸、黄芪、当归,都是补气养血的圣品。
只是沈霁每次喝药都要费很大的力气。
他的胃早些年就不大好,之前在河上漂的那三天更是伤得厉害,好不容易找到了人又一口气昏迷了这么多天,肠胃一下子变得格外脆弱敏感,稍稍受一点刺激便酸胀绞痛得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