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霁没有放任自己沉溺在情绪里太久。
他闭了闭眼,将那点翻涌而上的泪意连同喉间泛出的血腥气一并咽了回去,而后撑着床沿,再度站了起来。
膝盖在承重的一瞬间发出低沉的抗议,钻心的钝痛从腿骨深处窜上来。
沈霁整个人晃了晃,手指死死掐进被褥里,勉强稳住身形。
外衣挂在榻边的衣架上,他伸手去够的时候,指尖离那衣料还差了一寸的距离。
于是沈霁又往前倾了倾身子,双腿酸软发麻,几乎撑不住身体的重量,终于在快要倒下去的那一刻抓住了衣袖边角。
他将外衣扯下来胡乱地裹在身上,转身操控轮椅,径直出了卧舱。
寒夜的冷风无孔不入,吹得他单薄的身子微微发颤,却也彻底吹走了他最后一丝迟疑。
当务之急,是救人,是逃命。
苏应淮的房间在走廊中段,门照例大敞着。
老先生伏在案头,侧脸贴着铺开的医书,呼吸沉缓,睡得人事不知。
沈霁没再浪费时间叫他,而是来到桌案前,掀开苏应淮的药箱,借着微弱的月光开始翻找。
银针、药丸、药粉、药散。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一只只药瓶,仔细辨认。
找到了。
那是一只白瓷小瓶,瓶身上贴着红签,上面写着“紫金回阳丹”。
他拔开瓶塞,倒出两粒绿豆大小的褐色药丸,一股辛辣浓烈的药气直冲鼻腔。
沈霁知道这是什么。
去年西域进贡了三朵血玉紫金花,苏应淮琢磨了许久,用参茸、鹿血、麝香等大热之药配药,最后不知怎的制出了一瓶药丸。
老先生闲时和他说过,这药性极为霸道,能强行提振精血、激发人体潜力,但极其消耗本源,寻常人用一次至少要养一个月,非到万不得已绝不可用。
他之前没用过,苏应淮也不可能让他用。
可今晚,他没得选了。
沈霁将两颗药丸一并塞进嘴里,随后闭上眼,等候药效发作。
片刻之后,一股滚烫的热意从胃腹深处缓缓升起,顺着经络血脉,徐徐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的手不抖了,心脏跳得沉而有力,腿骨间的刺痛也被压了下去,连呼吸都顺畅了许多。
借着这强行催起的气力,沈霁快速从药箱里翻出一盒老山参片、一瓶护心丸,尽数揣入怀中贴身藏好,然后拖起苏应淮往外走。
苏应淮虽然年纪大了,但身体素来健硕,昏睡无力之下,整个人重得像一座小山。
轮椅在这时候帮了大忙。
沈霁将他半抱半拖地弄上轮椅,推着穿过走廊,来到甲板上。
他将苏应淮丢到甲板上,又折返回去搬李良辅和李福全。
心口的闷痛一阵阵地涌上来,喉间隐隐有了腥甜的血气。
沈霁不知道是药性太烈伤了心肺,还是自己这么快就到了极限。
最后是元定尧。
元定尧身形高大,是这群人里最重的。
沈霁把他从榻上拖下来的时候,膝盖一软,两人一并摔在了地上。
膝盖重重地磕在舱板上,钻心的刺痛让沈霁眼前一阵发黑。
喉咙里的腥甜再也压制不住,他偏过头,咳出了一口血沫。
沈霁没敢多看那片血迹,只是咬着牙,将元定尧的手臂重新搭在肩头,用轮椅将人推到甲板上。
等人都安置妥当之后,他扶着船舷喘了许久。
月光落在水面上,铺出一片惨白的冷光。
水面已经涨到船舷边缘,船身倾斜得厉害,甲板上覆着一层薄薄的水迹,冰冰凉凉,漫过沈霁的鞋底。
看着地上躺得横七竖八、毫无知觉的众人,沈霁的心中再度升起了一丝绝望。
御舟行于深水河道,四周无岸可依。
他一个人,要怎么做才能让这些人活下去?
慌乱之际,沈霁忽然想起了什么。
浴桶。
他身上寒气重,苏应淮每日都让人弄了药浴给他驱寒。
船上虽然条件简陋,却同样备了三只浴桶,就放在后舱的杂室里。
那浴桶用厚实的杉木箍成,浮力大得很,正好可以在水中载人。
沈霁当即操控轮椅去了后舱,将三只浴桶逐一滚上甲板,整齐排开。
随后折返回舱里,翻出几件备用的衣裳、几包干粮和清水皮囊,打成三个小包袱。
然后,他开始将人往桶里放。
李良辅和李福全被放进一个浴桶里,一左一右,蜷缩着靠在一起。
他将一个包袱塞进两人中间,又扯了条毯子盖在上面。
苏应淮被放进了第二只浴桶,为了不浪费空间,沈霁就近又拽了一个侍卫一并塞进去。
等两个浴桶都准备好,沈霁便将其推入了水中。
浴桶顺着水流缓缓漂开,在夜色中晃了晃,稳稳地浮在了水面上。
沈霁看着它们漂远了一些,心里紧绷的那根弦终于稍稍松了一瞬。
他转身回到了元定尧身边。
男人躺在甲板上,面色安详,呼吸平稳,对外面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沈霁蹲下身,先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那片皮肤是那样温热,贴在他的掌心,存在感十足。
他小心翼翼地将元定尧的上半身挪进桶里,再抬腿调整姿势。
木桶空间有限,元定尧的身量又高大,沈霁折腾了好一会儿才将他蜷着腿塞了进去,又在桶底垫了一件狐裘,将提前准备好的包裹丢进去。
做完这一切,他已经快要站不住了。
双膝控制不住地剧烈发抖,心口像被人攥着一样闷闷地疼,喉间更是有一股腥甜的气息不住地往上涌。
沈霁喉结滚动了两下,将血腥气一并咽下,扶着桶壁便要翻进去。
忽然,他的动作停住了。
他回过头,看向身后漆黑幽深的船舱。
舱门大敞着,无数沈霁叫不出名字的侍卫、内侍、杂役横七竖八倒在地上。
他们有的还很年轻,有的家里有老有小,有的前几日还在偷偷塞糖给自己吃。
这些人什么都没做错,只是跟着他和元定尧出了这趟门,便要无声无息地被沉入冰冷的运河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