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霁任由他静静抱了一会,待他情绪渐渐平复,才轻声开口,语气温柔又带着点不容推脱的坚定:“尧哥,您安心睡一会儿,我出去处理点琐事,等您睡醒了,我一定还在这里陪着您,好不好?”
元定尧埋在他发间,虽有万般不舍,却也知道他骤然病倒,有不少事得沈霁亲自去处理。
他缓缓松开手,乖乖躺到榻上,不过片刻,便因高热疲惫,沉沉睡去,只是眉头依旧微蹙,神色带着些病中的脆弱。
沈霁俯身,小心翼翼将他紧攥着自己的手,轻轻塞进锦被之中,又将被子拉至他下巴处,细细掖好每一处边角,这才转身去了偏殿。
偏殿之内,苏应淮正伏案书写药方,眉头拧得紧紧的,笔尖悬在纸上久久未落,每一笔都斟酌再三。
墨汁顺着笔尖缓缓滴落,在宣纸上洇开一团浓黑,似是承载着千钧之重。
“苏先生。”沈霁轻声唤了一句。
苏应淮抬起头,见沈霁坐在轮椅上,被李良辅推着过来,连忙放下笔,躬身道:“殿下,您怎么过来了?这边冷,您——”
“本王有几句话要问。”沈霁抬手打断他,声音平静得近乎淡漠,全然不像刚得知枕边人染上天花的模样,“天花这病,从染上到发作确诊,寻常需要多少时日?”
苏应淮怔了一下,如实答道:“回殿下,天花潜伏期多在十日至十四日之间,短则八九日,长不过半月。染病之初,仅发热头痛、四肢乏力,与风寒之症无异,极难察觉,待肌肤透出红疹,才算真正病发。”
“十日至十四日……”
沈霁低声重复,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边暗纹,眉头骤然紧蹙,脑海中飞速推算着时日。
元定尧开始出现不适,是在上元节前几日,往前倒推十至十四日……
是他们前往昭阳长公主府做客的那几日。
这个念头一出,沈霁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心口猛地一紧,一股寒意从脚底窜遍全身。
长公主府……周景然。
是那日在正厅,周景然执意递给他的那杯花茶。
那日的茶,是周景然亲自去取,亲自斟满的,明明元定尧已明确说了他喝不得,他却偏偏执拗相劝。
当时他只当是少年人执拗不懂事,可如今想来,处处都透着诡异。
当年周彦清因下药害他被赐死,周氏一族虽未被满门抄斩,却也元气大伤,周景然身为罪臣之子,心中藏着怨恨也是情理之中。
更何况宫中守卫森严,日常所用之物皆会仔细查验,根本不可能无端沾染疫源,唯一的可能,便是宫外之人刻意为之。
思及此,沈霁的指尖微微发颤,眼底满是慑人的冷意,再无半分平日的温和。
他垂下眼,将那层翻涌的情绪压下去,然后扬声唤了一句。
“李福全。”
李福全应声而入,躬身站在门口。
“让潜龙卫的人去查一查沈府和那日在南市接触过的几个商贩。”
“至于长公主府,你亲自带人,去将府邸围了。没有本王的许可,任何人不得出入,包括昭阳长公主本人。”
“尤其是周景然,单独关押,严加看管,不准任何人与他接触,不准给他送任何东西,本王一会儿亲自去审。”
李福全脸色骤变,嘴唇哆嗦了一下,却没有多问,躬身领命:“是,奴才这就去办。”
他转身大步离去,靴子踩在青石地面上,发出急促而沉重的声响。
苏应淮僵在原地,手中的狼毫笔悬在半空,墨汁顺着笔尖滴落,在纸上洇开一团浓黑的墨迹。
他看着沈霁的侧脸,那张苍白如雪的脸上此刻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眉宇间笼着一层薄薄的冷意,像是深秋里结了霜的湖面,安静、冷冽,让人不敢靠近。
这个平日里总是温和沉静,柔弱的像玉兰花一样,需要人精心呵护才能好好活着的年轻人,在这一刻忽然焕发了不可思议的力量,像是一柄出鞘的剑,寒光凛凛,映着烛火,照得人不敢直视。
沈霁没有看他,只是轻声说了一句:“安排人守着陛下,我晚些回来。”
……
长公主府的门,是被御林军撞开的。
李福全带了三十名甲士,甲胄鲜明,刀剑出鞘,将整座府邸围得水泄不通。
府中上下惊惶失措,哭喊声、尖叫声、脚步声混成一片,像是一锅煮沸了的粥。
元明华跌跌撞撞从正厅跑出来,鬓发散乱,外袍未披,站在冰冷的青石板廊下,脸色惨白如纸:“你们要做什么?本宫乃先帝亲封的昭阳公主,尔等竟敢擅闯公主府!”
李福全向她躬身行了一礼,语气却不容商量:“殿下恕罪,奴才也是奉命行事。简王殿下有令,还请殿下与景仪小姐安坐府中,切勿外出。至于景然公子,需交由奴才看管,待简王殿下亲来审问。”
元明华身子猛地一晃,伸手扶住廊柱才勉强站稳,廊柱冰凉,冷意顺着掌心窜上来,冻得她浑身都在发抖。
她看着御林军鱼贯而入,紧闭府门,铁锁落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看着下人被尽数赶回房内,一扇一扇的门在面前关上,心中隐隐有了些预感。
周景然被两名甲士从书房里押出来的时候,脸色白得像纸,嘴唇紧紧抿着,眼底藏着掩不住的慌乱。
他看见廊下的元明华,脚步顿了一下,却还是没有挣扎,没有叫喊,只是垂着眼,任由甲士将他推搡着,关进了府中偏僻角落的一间空屋里。
元明华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这一切,满心的无力与悲戚,却始终没有上前阻拦。
那是她的孩子,她又如何会不了解呢。
这样一副不辩不争、认命一般的模样,便说明了,他在心虚,他知道这些人为什么来,他真的做了什么错事。
这个认知一砸下来,元明华整个人猛地一晃,前一刻还端着公主仪态的人,这一刻骤然垮了。
肩背佝偻,鬓边的几缕碎发垂落,遮住了眼角的纹路,一瞬间竟像是老了好几岁,再无半分往日的矜傲端庄。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丝声音,只能任由眼泪无声滑落,顺着脸颊淌下,一滴一滴重重砸在衣襟上,将那一片湖水蓝的衣料洇成深深的暗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