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舅舅柳文彦则和他大哥性格迥异。
他只在柳家商号挂了个虚职,平日里不怎么管事,最爱的是养花、遛鸟、喝茶,活脱脱一个富贵闲人。
他生得白皙,人也和气,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堆起细细的纹路,看着就像个没什么脾气的好好先生,沈霁对他印象很是不错。
柳文彦膝下有一子一女,四小姐柳昭宁,年方十四。
和她堂姐不同,柳昭宁是个安静得出奇的小姑娘,性子文静内敛,说话轻声细语,走起路来连裙摆都不怎么动。
小姑娘平日里喜欢关在房里读书绣花,很少出门,这一点倒是和沈霁差不多。
至于五少爷柳昭安,这孩子今年才十二岁,正是贪玩好动,调皮捣蛋的年纪,整日上房揭瓦,把府里的丫鬟仆妇折腾得够呛。
不过沈霁还挺喜欢这孩子的,他是沈霁搬进听竹轩后,第一位主动登门的客人。
说是客人,其实也不算,小家伙是某一天自己偷偷翻墙进来的。
听竹轩的院墙不高,柳昭安踩着墙根下的一块石头,手一撑便翻了进来,结果落地的时候没站稳,一脚踩翻了李良辅放在廊下的一盆药渣,发出一声巨响。
李良辅听到声音还以为出了什么事,慌忙从屋里冲出来,结果只看见一个半大的孩子满身泥浆地站在院子里,裤子膝盖处还破了一个洞,鞋上沾满了药渣,一脸心虚又故作镇定的模样。
“你是谁?”李良辅板起脸盘问。
柳昭安挺了挺胸,努力让自己看起来理直气壮一些:“我是这家的五少爷,我叫柳昭安。我听说家里来了个新堂哥,我就是来看看他长什么样。”
李良辅正要出言送客,屋里却传来沈霁的声音,很轻很慢,带着一点沙哑:“让他进来吧。”
柳昭安得意地看了李良辅一眼,三步并作两步跑了进去。
屋里弥漫着一股浓苦的药气,沈霁半靠在榻上,身后垫着两个软枕,面色苍白,腕骨凸出,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整个人瘦得像纸做的一样。
柳昭安站在门口,看着床榻上那个虚弱得吓人但是又生得极漂亮的哥哥,一瞬间有些后悔自己刚刚翻墙溜进来的冲动。
“进来坐。”沈霁没说什么,只是温声细语地指了指床边的矮凳。
柳昭安犹豫了一下,反而走到榻边,在床沿上坐下来。
他的目光落在沈霁脸上,打量了好一会儿,忽然说:“你怎么这么瘦啊?你是不是不爱吃饭?”
沈霁被他问得愣了一下:“吃的,只是吃的不多。”
柳昭安皱着一张小脸,想了半天,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拆开,里面是两块桃花糕。
“这是我藏的点心,给你吃吧。我爷爷说多吃点会长胖,你肯定不怕胖,多吃点。”
沈霁看着那两块被压得有些变形的桃花糕,伸手接过来,轻轻咬了一口。
桃花糕很甜,甜得他有些咽不下去,但他还是慢慢地嚼了一会儿,然后说:“谢谢你。”
柳昭安当即高兴了,咧嘴一笑,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他又在沈霁的榻边坐了一会儿,说了些府里的闲事——家中他最喜欢二哥,二哥以前会带着他打弹弓,可惜二哥现在在府学读书,每天早出晚归,见不着人;
四姐和他年纪相仿,但是不爱出门,整天关在屋子里做针线,绣的牡丹花跟真的似的;
三姐倒是经常来找他玩,她喜欢逛街买裙子,月钱每个月都不够花,老爱骗他的零花钱;
新来的表姐性子怪怪的,总爱找他说话,但每回都问他在学堂读了什么书,他烦得很。
沈霁听他叽里咕噜说了一通,觉得这小孩挺好玩的,忍不住笑了笑。
柳昭安见他笑了,忽然大呼小叫起来:“堂哥,你好好看啊,比……比许家那个姑苏城第一美人还好看!你要多笑笑,别天天和我大哥一样板着脸,他那样看着太吓人了!”
沈霁见他说得言之凿凿,有意逗他:“那我也告诉你大哥一声,让他多笑笑?”
柳昭安被他说得一下子脸就垮下来了,拽着他的手,直叫唤:“堂哥,璟哥,求你了,你别告诉大哥啊,他会扣我的零花钱的!”
“怕什么,我有钱,到时候我补给你。”
柳昭安却依旧苦着一张脸:“不能不说吗,大哥真的很吓人啊。”
沈霁被他弄得忍不住笑了出来,那一刻眉目舒展,如素月分辉,清光映雪,整张脸都亮了起来,看得柳昭安一下子直了眼。
一旁的李良辅本来看他忽然没分寸的扑上去,拽着沈霁的手直晃,还想把人抓回来,见沈霁忽然笑的高兴,当即默默退了回去。
走的时候,柳昭安还有些恋恋不舍:“璟哥,你快点好起来,我带你去城外放风筝,我自己做了一个风筝。”
沈霁点了点头。
柳昭远便一溜烟跑了,跑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又折返回来,探进半个脑袋,压低声音说:“还有还有,你别告诉别人我来过,我爷爷不让我们打扰你,也不许我翻墙。”
说完便消失在门后。
李良辅站在门口,看着那孩子的背影,忍不住摇头笑了笑。
除了这些人,府里还有一位暂住的表小姐。
表小姐姓薛,单名一个蘅字,是大夫人薛氏的娘家侄女。薛家也是做生意的,在扬州开着几家绸缎庄,家底殷实,虽比不上柳家,但在当地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家。
薛蘅是家中独女,父母疼爱得紧,原定了月前启程从老家回扬州,谁料船行至半途,淮城河堤垮了,那一带的河道被官府封了,不许客船通行。
走不了水路,陆路又绕得太远,进退两难之下,她只能调转船头,来姑苏投奔自己的姑姑。
薛蘅到柳府,比沈霁早了几日。
她生得明艳大方,眉眼间有一种大家闺秀不常见的爽利劲儿,说话做事干脆利落,从不拖泥带水。
据府里的下人私底下议论,这位表小姐可不是个省油的灯,面上笑盈盈的,心里比谁都清楚,得罪了她,她当时不说,过后总有办法让你难受。
这位表小姐实在很会做人,沈霁搬到听竹轩的第二天就派人送了一支人参并上不少常用的滋补药材。
东西送到的时候,李良辅打开匣子看了一眼,那人参须根完整,品相很是不错,少说也值几十两银子。
他拿给苏应淮瞧了,苏应淮说确实是好东西,只是沈霁目前阳气不足,身子虚寒,继续用血参会好一点,暂时用不上。
沈霁便让李良辅收起来,记下了这个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