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福全,去问问,这是在做什么?”
李福全在身后应了下来,飞快走了出去。
片刻后他回来,低着头,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斟酌:“陛下,那边说是简王殿下要到窗边坐着看看雪,李良辅怕殿下受凉,就让人布置一下。”
元定尧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紧了,攥着窗棂,指节泛白。
看雪。
他想看雪。
一个看不见了的人,要到窗边去“看”雪。
“胡闹。”
元定尧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很轻,轻到连他自己都分不清是在说谁。
他站在窗前,看着主殿的方向,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转过身,大步往主殿的方向走去。
二人最终停在了主殿窗外几步远的地方。
那是紫宸殿西侧最大的一扇窗,镶着整块的玻璃,从外面能清晰地看见殿内的烛火。
元定尧站在那里,没有再往前走。
雪落在他的肩上、发上,玄色的常服很快覆了一层薄薄的白,可他像是感觉不到一样,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那扇窗户里面透出来的暖黄色的光。
殿内,小太监们已经将贵妃榻布置好了。
褥子铺得厚厚的,暖炉放在榻边,狐裘毯子叠得整整齐齐。
李良辅走回榻边,弯下腰,一只手探进沈霁的颈后,另一只手揽住他的腰,低声说了一句:“殿下,那边备好了,奴才抱您过去?”
沈霁微微点了点头。
他的身子虚靠在李良辅的手臂上,后颈无力地耷拉着,露出一截细白的脖颈。
李良辅深吸了一口气,将人从榻上托起来。
悬空的那一瞬间,沈霁的眉心猛地拧了一下。
他的胃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翻涌上来一阵酸胀,喉咙里不受控制地发出一声短促的呻吟。
“殿下?”李良辅的声音有些慌张,他赶紧稳住手臂,将人往怀里拢了拢,“您还好吗?”
沈霁靠在他肩上,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他的呼吸乱得厉害,细碎的气声从唇缝间溢出来,头颈微微后仰,喉结在薄薄的皮肤底下微微滚动着,像是在用力地把什么翻涌上来的东西咽回去。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沈霁才微微动了动唇,声音哑得像用砂纸磨过的:“……没事,走吧。”
李良辅不敢大意,抱着他一寸一寸地往窗边走。
怀里的人太瘦了,隔着厚厚的寝衣和狐裘都能感觉到那副骨架的轮廓,瘦到他甚至不敢走得快一些,生怕一点细微的颠簸都会让沈霁更难受。
好不容易到了窗边,沈霁已然出了一身薄汗。
细密的冷汗从额角沁出来,沿着眉骨淌下去,汇进眼角又沿着颧骨滑落,在烛火下闪着细碎的光。
他的脸色比方才又白了几分,嘴唇上那层淡紫稍稍深了一些,整个人靠在李良辅怀里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李良辅将他轻轻放进贵妃榻里,取过两条狐裘毯子裹在他身上,又将那只灌了滚水的铜手炉塞进他怀里。
沈霁接过手炉,指尖微微地颤着。
那铜手炉不算重,可落在他的掌心里,却像是托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他的手指蜷了又松,松了又蜷,试了好几次才勉强拢住那温热的铜壁。
可指尖的力气到底不够,手炉在他掌心里摇摇晃晃的,像是随时都会滑落下去。
李良辅见状,眼疾手快地托住了炉底,又将沈霁的手指拢了拢,轻轻搭在铜壁上:“殿下,您不用使劲,奴才帮您托着呢。”
沈霁的呼吸还有些急,方才被抱过来那短短一段路,他心口实在闷的厉害,这会儿坐下来也没好受多少,喉咙里还是带着些细碎的气声。
他有心想把手炉捧稳一些,可手指刚刚用了一点力,手腕便猛地一软,整个人微微晃了一下。
元定尧站在窗外,看着里面那个连手炉都拿不住的人,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
他看着沈霁坐在那里,裹着厚厚的狐裘毯子,整个人单薄得像是要陷进那些皮毛里去。
他很想进去,想亲自抱着那个人,想将那只细瘦无力的手握在自己手里,想告诉他“我在这里,不用怕”。
但他知道,他不能。
在沈霁允许之前,他不能再靠近他一步。
他不想,也不舍得再看见沈霁伏在床边干呕到浑身发抖的样子。
他不愿再让沈霁被他的存在逼到那种地步。
沈霁慢慢调整了一下姿势,腰腹微微用力,想要把自己撑起来一点。
可身子刚刚抬起来不到一寸,胸口那口气便像是被什么东西骤然截断了,喉咙里不住地溢出些急促的粗喘声。
“殿下?您慢点——”
李良辅见状赶紧上前扶住他,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背,另一只手将他的头轻轻支起来,让他的呼吸能够顺畅一些。
沈霁靠在他的手臂上,费力地喘了好一会儿,这才微微抬手,轻轻按在了玻璃上。
那只手很瘦很瘦,骨节一根一根地凸出来,在薄薄的皮肤底下显得格外突兀。
手背上的青色血管蜿蜒如蛛网,指尖泛着一点不正常的淡紫色。
元定尧站在窗外,犹豫了片刻,还是抬起了自己的手。
隔着一层薄薄的玻璃,他的手终于再一次覆在了沈霁的手上。
一模一样的位置,指尖对着指尖,掌根对着掌根。
玻璃是凉的,可元定尧却觉得自己的掌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整只手都在微微地发麻。
而在他的手贴上来的一瞬,沈霁的睫毛忽然颤了一下。
他眉心微微动了动,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可那只按在玻璃上的手没有收回去,只是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元定尧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雪还在下,落在他的肩上、发上、睫毛上,又慢慢地化成了水。
他的手就那样隔着一层冰冷的、透明的玻璃,轻轻贴着沈霁的手。
李福全一直站在元定尧身后陪着。
他看着元定尧隔着玻璃将手覆在沈霁手上,眼眶湿了又湿。
那两只隔着玻璃贴在一起的手,一只苍白枯瘦,一只宽大有力,分明是极不同的模样,可此刻贴在一起,却又那么严丝合缝,仿佛生来便该紧紧相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