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霁昏迷了很多天。
这些天里,暖阁的门几乎没有彻底关上过。
苏应淮带着两个太医日夜轮守,药炉从早到晚不曾熄过,浓苦的药气弥漫在整座行馆的每一个角落里,沉甸甸的,像一层看不见的雾,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他每日寅时起身诊脉,卯时喂药,巳时施针,未时换药,酉时再诊,戌时喂第二遍药,子时再施一次针。
脉案写满了厚厚一沓,蝇头小楷密密麻麻,每一行都记录着脉象在这几日里微乎其微的变化。
苏应淮这次大胆用了大剂量的回阳救逆之方,参附汤合生脉饮,一天两剂,浓煎灌服。
沈霁昏睡中咽不下去,他便让人用细软的棉布蘸了药汁,一点一点地挤进他的嘴角,一勺药要喂上小半个时辰,喂进去的还不及洒在枕上的多。
每次喂完药,苏应淮都要在榻边坐一会儿,看着沈霁那张毫无生气的脸,心里默默盘算着药效、剂量、脉象的变化,
让人欣慰的是,沈霁的脉象有在一天一天地好转。
但是人,迟迟没有醒。
苏应淮心里着急,只能日日对着脉案反复翻看,眉头紧锁,心底焦灼难安。
明明脉象在逐渐好转,身子也在逐渐恢复,可人为什么就是不醒呢?
元定尧就站在他身后,见他放下脉案,低声问道:“如何?”
苏应淮沉吟片刻,斟酌着开口:“殿下的脉象,确实在好转。从医理上说,这样的恢复速度……不算慢。臣甚至觉得,可能是殿下年轻,底子虽弱,但这些年养得精细,元气恢复起来比臣预想的要快一些。”
元定尧眸光沉沉,落在榻上那张惨淡无血色的面容上,静静等着他未说完的话。
果然,苏应淮话锋一转,语声骤然压低:
“可是,殿下脉象在好转,人却迟迟不醒。臣行医数十年,见过一些这样的病人,他们或是心有挂碍,或是郁结难解,或是……”他的声音顿了一下,“或是他自己不愿意醒。”
最后一句话轻飘飘的落下,暖阁里的空气却像是被冻住了一样。
元定尧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默然地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沈霁露在外面的手。
那只手还是那么柔软冰凉,只是指尖有了一点若有若无的温热。
手上的伤口已经开始结痂,暗红色的痂皮覆盖在掌心、指腹、每一寸曾经磨破的皮肤上,纵横交错,触目惊心。
元定尧的拇指轻轻摩挲着那些痂痕,动作轻柔至极,良久,他低声开口:
“什么叫……他自己不愿意醒。”
苏应淮说不出口,只是沉默地低头收拾着银针,将用过的针一根根擦拭干净,放回针包里。
从那天起,元定尧几乎没再离开过暖阁。
白天的时候,他就坐在榻边,批折子、看奏报、处理事务。
各地送来的急报在案头堆成了小山,他一封封地看,一条条地批,朱笔落在纸上,字迹遒劲有力,和从前在紫宸殿和御书房里一模一样。
与此同时,他的目光每隔片刻就要从奏报上移开,落在沈霁脸上,停留几息,确认他还好好的,再低下头继续批阅文书。
有时候他批着批着动作也会不自觉地停下来,朱笔悬在半空中,笔尖的朱砂凝成一滴,迟迟落不下去。
李福全站在一旁,看见他这样,不敢出声,只是默默地将凉了的茶换掉,将烛火拨亮些。
沈钰每日也会来一趟。
有时候元定尧在批折子,有时候苏应淮在施针,他也不打扰他们,只是默默地看一眼,然后转身离开。
李良辅和李福全轮流守在门口,一个白天,一个夜里,从没断过。
所有人的心都挂在沈霁身上,可他就是不肯醒。
苏应淮说,他病的不只是身体,还有心。
不知道哪天下午,李良辅在给沈霁擦脸的时候,指尖骤然一顿。
那人苍白憔悴的眼角,悄然沁出一滴清泪。
泪液极轻极淡,缓缓顺着瘦削凹陷的颧骨慢慢滑落,像清晨花瓣上凝出的露珠,无声无息的坠落。
他面容还是那么平静无波,长睫安然垂落,呼吸浅缓微弱,瞧不出半分悲戚痛楚。
可那滴泪就是那么安静地、固执地渗了出来。
李良辅心尖一颤,嘴唇哆嗦了两下,默不作声地用帕子去擦。
可那眼泪却像是擦不干似的,刚擦掉一滴,又渗出一滴,顺着那道泪痕一路往下淌,没入鬓发之间,洇开一小片湿润的痕迹。
下一瞬,原本平稳的人骤然生变。
眉心骤然蹙起,苍白的脸上迅速覆上一层死寂般的青灰,唇瓣泛出骇人的乌紫。
原本浅缓的呼吸瞬间紊乱急促,喉间溢出细碎断续的哮鸣,脆弱得仿佛下一秒便会吸不上气。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蜷了起来,攥住了身下的被褥,攥得指节泛白,骨锋嶙峋,骨节像是要从皮肤底下戳出来。
“陛下!苏先生!”
李良辅惊慌出声,他的声音尖得变了调,手里的帕子掉在了地上。
整个人跪在榻边,想去握沈霁的手,又怕自己手太重弄疼了他,就那么僵在那里,手足无措,眼泪先一步涌了出来。
“霁儿!”
元定尧先一步扑到榻边,一把抓住他的手,掌心贴上去的那一刻,他的心沉到了谷底。
沈霁的脉搏在他掌心里狂乱无序地跳着,时快时慢,若有似无,像一只奄奄一息的濒死雀鸟,在方寸的牢笼之间绝望挣扎。
苏应淮紧随其后,一把将沈霁的手腕夺过来,指尖搭上他的腕脉。
脉象有些乱了,心脉很弱,心气也不足。
他慌忙掏出银针就要下针,针扎下去的时候,沈霁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嘴唇翕动了几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微弱的低呼。
元定尧将耳朵凑到他唇边,隐隐约约听见了一个“不”字。
苏应淮捻着针,等那阵紊乱的脉象慢慢平复下来,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望着沈霁眼角残留的泪痕,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低声说了一句:
“他这是……郁结攻心了,尽快把人叫醒吧,否则长此以往,心神耗竭,身子只会越来越糟。”
这天之后,沈霁时不时就会这样无声地流泪。
没有固定的时辰,没有明显的诱因,有时候在深夜,有时候在清晨,有时候是苏应淮给他施针的时候,有时候是元定尧给他换药的时候。
但是每一次他哭,心疾就会发作。
他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闭着眼,无声地流着泪,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喉间细碎的哮鸣声一声接着一声,像一只被踩住了尾巴的幼猫,在黑暗中无声地挣扎。
每个人都试过来唤醒他,元定尧握着他的手,一遍遍地唤他的名字,一遍遍地告诉他:“你没有害死任何人”,“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你该醒过来看看大家了”。
苏应淮告诉他:“您救了臣的性命”,“臣活的好好的”,“臣还等着您给臣养老送终呢”
李良辅告诉他“奴才没事”,“奴才很想您”,“小满也很担心您”。
可沈霁依然没有要醒的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