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定尧听完却一时没有说话。
他静静地看着沈霁,看着面前这张苍白憔悴,带着淡淡倦意的脸。
他一直知道,沈霁是极漂亮的。
这孩子不知道怎么长的,生了张秋月照水般的清冷观音面,眉目清润,气质出尘,便是常年病痛缠身,面色寡淡,也依旧是一副清雅动人的模样。
可此刻,元定尧只觉沈霁漂亮得惊人,哪怕不看皮囊,里面的灵魂也好漂亮。
这就是他亲自养出来的孩子。
元定尧勾起嘴角想笑,又有点想叹息。
温和、心善、机敏、有分寸……
瞧,他爱上了一个多么好的人。
沈霁倒是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见元定尧一直盯着自己却不说话,有些疑惑地开口道:“您这么瞧着我做什么?”
元定尧伸出手,替他拢了拢肩头滑落的薄被,指尖顺着柔软的被角,轻轻抚过他清瘦微凉的脸颊。
“你身子都这样了,还管这些做什么?有什么事等我回来处理就是了。”
沈霁歪着头,在他颈间蹭了蹭,满头的青丝滑落,毛茸茸地蹭着他的肌肤。
“您不在,状都告到我面前来了,我总得管啊……我见不得这些欺负人的事。”
他说这话时,声音是那么轻柔,可每一个字都砸在元定尧的心口上,砸得他眼眶发酸。
“是我的错,辛苦了。”
这时帘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李良辅端着一只红漆描金托盘走了进来。
盘中盛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粳米粥、两碟小菜,还有一盏温好的杏仁酪。
元定尧小心将人放回床上靠好,起身接过托盘,放在榻边的小几上。
“把粥喝了,李良辅说你今天晚膳一口都没动。”
沈霁看了一眼那碗粥,又看了一眼元定尧,轻轻摇了摇头:“我不想吃……没胃口嘛。”
“没胃口也得吃,听话。”元定尧端起粥碗,拿瓷勺舀了半勺,凑到唇边轻轻吹了吹,递到沈霁嘴边。
“你一天都没怎么吃东西,胃里空着,药性都顶不住。听话,多少吃两口垫垫。”
沈霁看着那勺粥,眉心轻轻蹙了蹙,足足过了半晌,才微微张开嘴,不情不愿地含住了那勺米粥。
约莫吃了小半碗,他忽然偏了偏头。
“够了……吃不下……”
元定尧见他神色倦怠,也不再多说,只将粥碗放回托盘上,又端过那盏温好的杏仁酪,哄他吃了两口。
好不容易用完这顿延迟许久的晚膳,沈霁有些委屈地扑到元定尧怀里,捉了他的手按在自己胃腹上。
“胀……难受……”
“我知道,乖,放手,我给你揉揉,你别用力。”
元定尧顺着沈霁的意思将掌心覆在他腰腹间慢慢按揉着。
沈霁便乖乖窝在他怀里,他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微微仰起脸,下巴抵着元定尧的胸口,眼眸清亮柔软。
“尧哥,您为什么会对我这么好呢?”
“喜欢你啊。”
元定尧垂眸看他,只觉得他仰着一张瓷白素净的小脸坐在那里,可爱的不得了。
沈霁闻言眨了眨眼,睫毛扑闪了两下:“可是你第一次见我就对我很好了。”
“第一次见你就喜欢你。”
沈霁弯了弯嘴角,眉眼间带着一点懒洋洋的娇气:“您见色起意呀?那我要是不好看了,不就不喜欢我了?”
元定尧腾出一只手在他脸颊上捏了捏,语气温柔至极:“是你才喜欢你。你十六岁好看,二十一岁好看,三十岁、四十岁、五十岁都好看。我只怕——”
他说到这里忽然顿了一下,喉结微微滚动过了片刻才接下去,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乖宝,你乖一点,要好好照顾自己,保重身体……”
沈霁在他怀里蹭了蹭,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鼻音:“我知道的。”
说完,他像是感受到了什么,忽然歪过头,抬眼看了元定尧一眼。
那双眼睛亮晶晶的,映着榻边宫灯的暖光,像两颗水洗过的黑葡萄,水润润的,带着一种让人心跳漏拍的灵动。
“夫君,”他慢悠悠地开口,尾音拖得长长的,像一根羽毛在人耳廓上轻轻扫了一下,“你想不想要?”
元定尧手上的动作一顿,无奈地看了他一眼,手从他胃腹上挪开,将他的手拢进自己的掌心里:“不许这么看我,和你说正经事呢。”
他清了清嗓子,极力将声音压得平稳了些:“苏先生说你每天得喝的药里有一味药材快要不够了。那味药产地有限,附近几个府都买不到,只能让宫里往这边送。我打算让他们直接送到你外祖家去,顺便把小满也送过去,等到时候正好陪你。”
“你最近身体状况不好,我打算提前带你去姑苏休养。那边气候比淮城暖和些,又是你外祖家,住着也安心。”
沈霁听他说完,微微蹙了蹙眉:“那我们不去下一站了吗?”
“不去了,”元定尧摇了摇头,“本来下一站是要去江城的,但是现在淮城这边的事情牵扯到了江城,沈钰他们过两天就启程过去清查。他们在淮城历练了这一回,具体怎么查都有经验了,可以做好。我们就不去了。”
他顿了顿,低下头,额头抵着沈霁的额头,温热的呼吸拂在彼此脸上:“所以你一会儿得写封信,派人送去姑苏,告诉你外公咱们要过去了,大概三到五日后就出发。”
沈霁闻言乖乖点了点头:“好,我明天就写。”
说完他又扬起脸,一双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元定尧,声音甜得像他刚喝完的杏仁酪:“夫君——”
元定尧垂眼看他,眼底的情愫浓得他自己都觉得快要控制不住了,可他还是闭了闭眼,把那点翻涌的念头压了下去,声音极为坚定:“不做。”
沈霁微微一愣。
“你今儿个才发过病。”元定尧的声音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心疼,“我什么禽兽能这种时候和你做?不困的话,我把你没看完的那个话本子找出来给你念念?”
沈霁不高兴了。
他从元定尧怀里挣出来,裹着被子缩到床榻里侧,只露出一小截苍白的额头和一双微微蹙着眉的眼睛。
闷闷的声音从被沿下传出来,带着几分委屈与控诉:“您怎么这么不解风情?”
“我不解风情?”元定尧一时又气又笑,无奈转过身去看那团缩在被子里的宝贝,“小坏蛋,你这话可就没道理了,我分明是为了你好。”
他伸手去够那团被子,指尖刚碰到被角,被子里的人便往里缩了缩。
“你要真想要,我伺候你?”
被子里沉默了片刻,然后那截苍白的额头露出来更多了一些,一双眼睛从被沿底下望过来,眼尾微微上挑。
“我不想要……”沈霁的声音软绵绵的,带着一种被宠出来的、理直气壮的娇气,然后他意有所指地朝着某个方向瞥了一眼。
那一眼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可水面之下,分明有什么东西悄悄动了动。
元定尧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面上却还是那副不动声色的模样。
“没事,一会儿就下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将被子拆开,把人捞出来,抱着亲了两下。
“过些日子,等你身子好些了,你看我解不解风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