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竹轩的日子就这样安安静静地过着。
柳昭安隔三差五便会翻墙过来,每次来都带了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竹编的蝈蝈笼,自己做的弹弓,从厨房捎来的蟹粉小笼。
来的次数多了,沈霁索性吩咐李良辅在屋里摆了一张小案几,让他把学堂功课带来,写完还能拿来给自己看看。
虽然他当年也没在书院呆几年,但学问在那一批学子里都是相当出色的,如今教教小孩儿那是绰绰有余。
小朋友书读得一般,字也写的歪七扭八的,倒是悟性还行,进步也快。
沈霁夸了他一回,他高兴得在院子里翻了三个跟头,被李良辅追着骂了半条走廊。
柳昭容、柳昭宁和薛蘅三人也曾结伴来过一回。
柳昭容性子急得很,话也多,进了门就说个不停,只是小姑娘说了没几句就忍不住问了沈霁的外衫是什么料子,眼睛亮晶晶的,显然一眼就看上了。
沈霁有些失笑,当即开口让李良辅给三人一人包上两匹颜色鲜亮些的带走。
柳昭容听见高兴得不行,立刻给沈霁说了一大筐好话。
柳昭宁却很有些不好意思,小声说了句谢谢堂哥,又飞快地低下头去。
沈霁随口问她平时读书吗,却听到她说会读《女训》和《女诫》。
他沉默了片刻,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说:“那些书不读也罢。你若想读,让二伯父给你找些山水游记、诗词话本来读。”
柳昭宁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小声道:“父亲说……女子无才便是德。”
一旁的薛蘅却忽然开了口,笑吟吟地说:“都可以看嘛,又不耽误。我平日最爱看些志怪话本,回头给你送些去,可有意思了。”
沈霁也便没有再说什么。
薛蘅说完,却没有就此停下,反而转过来问沈霁:“表哥家中是做什么的,这样好的料子,拿来送给我们是不是有些不太合适?”
“你认得这是什么料子?”
“若是我没看错,这应该是云缎吧,应该是江宁那边的贡品。”
沈霁这下有些错愕,忽然想起来这姑娘家里开绸缎庄的,只是没料到这么了解。
他不动声色地笑了笑,轻声开口:“我父亲在京中做官,前些日子得陛下器重赏了这些料子,有些颜色不适合我,送给你们正是物尽其用。”
薛面上像是信了,只是临走时忍不住在屋子里打量了几圈。
沈霁看着她的目光从窗边那只汝窑的天青釉花瓶上掠过,又飞快扫过案上的麝香徽墨和澄心堂纸,最后落在自己身上盖的缂丝锦被上,心里暗叫不好。
等人一走,他慌忙喊李良辅收拾东西,把御用贡品都换下去。
语气一急,喉咙就发痒,紧接着便是一阵剧烈的咳喘。
沈霁弯着腰,一手撑着床沿,一手捂着嘴,整个身子都在发抖,咳得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翻出来。
李良辅慌忙冲过来给他顺气,掌心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急得眼眶都红了。
沈霁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喉咙里满是腥甜的味道。
李良辅端了雪梨水过来,一边喂他喝一边说:“殿下,咱们这儿,哪有几样不是贡品的东西?就算不是贡品,也都是寻常人见不到的好东西。”
“再说了,您的身子,奴才现在随便出去买些布料做衣裳,您也穿不习惯啊,说不定要起疹子的。”
“咱还是别折腾了,也就一个布料,旁的表姑娘又认不出来。而且人家也就来了这么一回,后头说不定就不来了。
可惜好的不灵坏的灵。
没过多久,薛蘅又一次出现在听竹轩的门口,手里端着一只白瓷盅。
李良辅拦住了她,笑得客客气气的:“表小姐,我们少爷这会儿在午歇,您要不晚些再来?”
薛蘅也不恼,笑着将白瓷盅往前递了递:“这是我自己炖的红枣银耳羹,搁了冰糖,清淡不腻。等璟表哥醒了,劳烦你热一热端给他。我听姑姑说璟表哥肠胃弱,外头买的点心太油腻,不如自己炖的养人。”
李良辅接过瓷盅,道了谢。
薛蘅也不多留,施施然行了个礼,转身走了。
李良辅端着瓷盅进了屋,元定尧正在榻边给沈霁念话本子,声音很温柔。
沈霁半靠在枕上,眉心微微蹙着,一只手虚虚地搭在胃上,大概又是喝进去的东西没能好好化开,正在里面翻搅着隐隐作痛。
“谁?”元定尧头也没抬,只问了一个字。
“表小姐薛氏,送了一盅红枣银耳羹来。”李良辅的声音压得很低,“说是自己炖的,给殿下尝尝。”
元定尧的语气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李良辅一眼。
那目光里没什么情绪,可李良辅却被看得有些紧张,慌忙继续说道。
“这些日子,表小姐隔三差五就让人送些东西来。上回是参汤,上上回是几样精细的点心,还有一回送了一本手抄的佛经,说是替殿下祈福用的。”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着元定尧的脸色,“她让下人送过来,奴才也不好拒绝,今个儿还是第一回亲自过来,奴才说了殿下在歇晌,表小姐也没说什么就走了。”
元定尧伸手揭开那白瓷盅的盖子,银耳炖得软烂,红枣去了核,汤汁清亮,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甜香。
他随手将盖子盖回去,语气微凉:“殿下要喝什么,你们不会去做?用得着她的东西?朕养着你们这些人,都是吃白饭的是吧。”
“陛下恕罪。”
李良辅慌忙跪下来。
沈霁的眼睛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目光落在元定尧脸上。
“怎么了?”
元定尧对上他的目光,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声音瞬间放柔了许多:“没什么,就是觉得……你这位表妹,未免太殷勤了些。”
沈霁闻言缓缓眨了一下眼,像是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很久才反应过来:“您和小姑娘较什么劲啊……压根不是您想的那样。”
他说着说着又停下来喘了两下,“我先前漏了些破绽……那姑娘机灵……怕是觉得我家世不凡,换着花样讨好我呢?”
元定尧却仍有些不悦,“讨好你,那不就是心有不轨吗?”
沈霁见他语气不好,也没力气说太多,只歪过头对着人笑:“好了啦,我心里有数……东西我不会用的,您上来……陪我睡一会儿好不好?”
元定尧也便说不出什么了。
他褪下外衣上了床,将人抱在怀里,沈霁见他面上还有些不高兴,费了些力气抬起手,指尖勾住元定尧的衣领,凑上去极轻极慢地亲了亲他的唇角。
窗外的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间漏下来,在青砖地上洒了一地的碎金,光影斑驳,晃晃悠悠的,像水面上浮着的碎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