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霁的眼皮动了动,像是想睁大眼看他,可那双黑沉沉的瞳仁在眼皮底下滚了两下,怎么也撑不开那层薄薄的眼睑。
他的睫毛又湿了,这一次不像是冷汗,细细的水光从眼尾渗出来,顺着颧骨往下淌,在那片雪一样的孝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你……真的……”
他的声音停了一下,像是要换气,可那口气怎么也提不上来,喉咙里只发出一阵干涩的嗬嗬声。
“我没有,”元定尧的指尖不由自主地收紧了。
他感觉到沈霁的身子在他怀里一寸一寸地往下塌,软得像是一捧被水泡透了的沙,“你别听他乱说,都是些临死前的疯话,不值得往心里去。”
“你……真的骗我。”
沈霁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
就那么一点,可那一点像是把他胸腔里最后存着的那口气都挤了出来。
他的身子猛地一颤,整个人在元定尧怀里挣了一下,枯瘦的指节攥着大氅前襟猛地收紧,指节白得近乎透明。
“你……你……骗我……”
他喘得很急,气息打在那件玄色的铠甲上,洇出一小片温热的雾气。
“那具……假尸体……”
他的眼睛终于对上了焦,瞳孔缩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中了,“是你……让人做的……你故意……不告诉我……”
元定尧的手顿住了。
他知道沈霁在说什么。
他在暗中算好了一切,算好了假死脱身、引蛇出洞的时间,算好了带人反扑的路线,算好了朝中哪些人会倒戈、哪些人会观望、哪些人会死守。
他把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万无一失。
可他没算到沈霁会撑着这样的身子为他守灵。
他没算到沈霁会穿着那件雪白的孝衣,在那口棺材前面跪了那么多天。
他没算到沈霁会把自己熬成这副模样。
“沈霁,我可以解释——”
“你……不告诉我……”沈霁的声音不住地发颤,“你……让我……等了……那么多天……你让我……以为你……”
他说不下去了。
后面那几个字像是卡在了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他的嘴唇张着,舌尖抵着下齿,整个人忽然缩成一团,肩胛骨在单薄的素衣下面剧烈地颤动,像一只被攥住了翅膀拼命扑腾的鸟。
“咳嗬——呃咳咳——”
那咳嗽声又干又哑,每一声都带着一种撕裂的、像是要把肺腑都咳出来的声响。
元定尧猛地把他搂紧,一手托着他的后颈把他微微支起来,一手在他背上用力地顺着。
“沈霁!你慢点,你慢点咳——”
可沈霁停不下来。
他的身子微微弓着,额头抵着元定尧的锁骨,枯瘦的指节还死死地攥着那件大氅,像是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然后有什么东西从沈霁嘴里涌了出来。
一缕缕暗红色的血,顺着下颌线淌下来,滴在那件玄色的铠甲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沈霁——”
元定尧的声音变了。
他声音里那种一贯的沉稳一瞬间碎了,裂开一道缝。
“沈霁!你看着我!你别——”
沈霁的眼睛还半睁着,可那黑沉沉的瞳仁正在慢慢地往上翻,眼白一层层地露出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把他往下拉 。
他的睫毛上还挂着一滴泪,将落未落,在烛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你……怎么可以……”
一句话没说完,沈霁整个人忽然一软,彻底瘫在了元定尧的怀里。
他的头歪向一侧,靠着元定尧的肩窝,露出来的一小截脖颈又白又细,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微微跳动着。
元定尧把他抱在怀里的时候,只觉得怀里像是一片枯叶,轻得几乎没有什么重量。
那件宽大的素衣裹着那副单薄的骨架,衣料底下空荡荡的,像是随时会被风卷走。
暗一已经带着人把元景明和他的残部拖了出去,殿里的喧哗声也在迅速地远去,有人在大声喊着“陛下”、“传太医”,殿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兵器碰撞的声响。
元定尧没有管那些。
他把沈霁整个人裹进怀里,用自己的大氅把那副瑟瑟发抖的身子严严实实地裹住。
玄色的甲胄上沾着血、雪水和尘土,可他还是把人往怀里按了又按,像是要把这个人嵌进自己的骨血里。
“对不起,我不该骗你,你看着我,沈霁,你看看我——”
沈霁的眼皮颤了一下。
那层薄薄的眼睑底下,瞳仁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像是想要从那个不断下坠的深渊里浮上来。
可他终究没再睁开眼。
元定尧低下头,把额头抵在沈霁的额头上。
那里滚烫,烫得像一块烧透了的炭,可沈霁的身子却在抖,像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着寒气。
“我知道你生气了。”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沈霁一个人能听见,“你想怎么罚我都行,等你好了,等你好了你再罚我,好不好?”
雪还在下。
纷纷扬扬的雪片从殿门涌进来,落在元定尧的肩甲上,落在沈霁垂落的那只手上,落在那些还跪在地上、一动不敢动的朝臣们背上。
没有人说话。
只有风卷着白绸猎猎翻飞的声响,以及雪落在地上时那一点极轻的、沙沙声。
元定尧抱起沈霁一步一步往外走。
他的手稳稳地托着沈霁的腰和后颈,把那个单薄的身子严严实实地拢在自己的大氅里,挡去了所有的风雪和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