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渐渐地深了。
殿内的烛火换了一茬又一茬,李福全轻手轻脚地添了几次灯油,江知沐守在榻边,每隔半个时辰便上前诊一次脉,调整一次药方。元定尧则一动不动地坐在榻边,像一座亘古不变的石像。
果然,到了后半夜,沈霁起了高热。
那热来得毫无征兆,前一刻他的额头还是微凉的,下一刻便滚烫得吓人,指尖触上去,竟有些灼手。
汹涌的热度从他心口位置蔓延,顺着四肢百骸一点点散开,像是有一簇明火在他经脉里肆意燃烧,烧得他浑身皮肉发疼,本就孱弱的脏器跟着翻涌不适。
沈霁眉头紧紧蹙起,原本毫无血色的脸颊,瞬间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呼吸骤然变得急促而紊乱,气道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每一次吸气都变得无比艰难,喉咙里发出浓重而粗哑的哮鸣音。
“嗬嗬”的粗喘声断断续续,像是破旧的风箱在反复拉扯,每一口气息都吸得极其费力,胸口随着急促的喘息上下起伏,牵扯得心口也跟着钝痛。
他无意识地在元定尧怀里挣扎着,细白的手指胡乱抓着身前的衣料,脑袋微微后仰,脖颈绷起一道脆弱的弧线。
那张平日里清冷如月的脸憋得泛红,又透着一丝骇人的青紫,痛苦的神色爬满整张脸,连带着孱弱的身子都在轻轻抽搐,看得元定尧心都揪紧了。
“嗬……冷……好冷……”
沈霁无意识地喃喃着,声音虚浮无力,每一个字都夹杂着明显的喘促,断断续续,气音极重。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元定尧怀里蜷缩。
江知沐连忙上前,将浸了冷水的帕子敷在沈霁额头上,又让李福全去取烈酒来,用酒擦拭他的四肢,帮助降温。
“热……”沈霁忽而又喃喃起来,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倦意与痛苦,他无意识地伸手想去扯身上的锦被,被元定尧轻轻按住手腕。
“不能掀,乖,你出了汗,掀了被子要着凉的。”元定尧的声音有些颤抖,却还是极力放轻,试图安抚他。
但沈霁在昏迷中什么都听不见,只是凭着本能痛苦地挣扎。他不停地发抖,一会儿蜷缩着喊冷,一会儿又扭动着喊热,反反复复,受尽折磨,偶尔控制不住,从喉间溢出一两声痛苦至极的呻吟,细碎又微弱,却字字句句都砸在元定尧心上。
那张苍白的脸上,冷汗混着潮热,将碎发黏在额角,衬得那眉眼愈发清泠脆弱,像是雪地里飘落的红梅,又像池塘里散落的枯叶。
元定尧抱着他,一夜没有合眼。
直到天边泛起一抹淡淡的鱼肚白,沈霁身上的高热才终于缓缓退了下去。
江知沐上前诊脉,指尖搭上去的那一刻,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般,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陛下,殿下的热退了,脉象也稳住了。暂时……没有性命之忧了。后面只需静养,再服几日清热的药,将体内余毒排干净,便可无碍。”
他顿了顿,又低声补充道:“只是……殿下此番肠胃受损严重,元气大伤,往后需得精心调养,腿疾……怕是一时半会走不得路了。”
“一会儿人醒了,您尽量宽慰着些殿下,这几日也要多加注意,他如今受不得情绪上的刺激波动。臣日后也会开些温补的方子,慢慢调理。”
“朕知道了,你下去领赏吧。”
江知沐叩首退下,殿内重新安静了下来。
沈霁的意识深处,002悬了整整一夜的系统程序,同样在这一刻彻底放松下来,原本紧绷乱窜的数据流缓缓平静下来。
它还以为宿主这次真的要栽在这场莫名其妙的变故里,而它会因为宿主死亡,被主系统召回,重新绑定宿主、重启任务,一切努力都将付诸东流。
如今算是熬过这一劫了。
元定尧小心翼翼地将沈霁从怀里移开,轻轻放在软枕上,替他掖好被角,起身,走到殿外。
暗一已经跪在那里等候多时了。
“陛下。”见人出来,暗一叩首,声音低沉而恭敬,“那厨娘招认自己并非普通民女,乃是周氏的庶出三小姐,此番行事,是受周氏宗族与长公主驸马周彦清一同指使。
“周氏见简王殿下得宠,沈家这一年来鲜花着锦,繁荣至极,心生嫉妒,便暗中派人寻来欢情散,通过驸马周彦清,向长公主进言,试图借着献点心的由头,将人塞进宫,试图……引诱您。”
元定尧的指尖骤然收紧:“蠢货。”
他实在想不通,这世上怎会有这样蠢人,好好的驸马不想做,竟然整出这样拙劣的计谋。
“去长公主府,将驸马拿下,秘密关押。对外就说——驸马暴病,不治身亡。不许走漏半点风声。周氏……让人去查查周氏这些年的问题,明日朝会上让人送上来。”
“至于长公主,将事情原委悉数告知,看看她什么反应。若是没有异议,将她送回京城,闭门思过。若是……再说。”
暗一叩首:“属下遵命。”
他起身,正要离去,元定尧忽然开口:“等等。”
暗一停住脚步,垂首等候。
元定尧望着天边渐渐亮起的晨光,湖面上的雾气还没有散尽,白茫茫的一片,将远处的亭台楼阁都笼在了一层朦胧之中。
夏日清晨的风拂过,带着荷花的清香,混着水汽的湿润,在晨风中轻轻浮动,丝丝缕缕地钻进鼻间,带着一种不属于人间的、虚幻的温柔。
他沉默良久,声音低了几分:“告诉长公主,她是朕的嫡亲长姐,是朕在这世上仅存的至亲,周彦清做的孽,是他一人之过,朕不会牵连她。”
“但让她记住,这是最后一次。往后,管好自己,管好府中之人,切莫再被人利用。”
……
殿外晨光熹微,湖面上的薄雾还未散尽,白茫茫地笼着那一池碧水,将远处的亭台楼阁都化作了水墨画里模糊的轮廓。元定尧话音刚落,身后的门扉内忽然传来一声极轻极弱的动静。
元定尧周身的冷意刹那间烟消云散,他顾不得多言,对着暗一匆匆摆手:“即刻按朕的吩咐去办!”
暗一躬身领命,身形转瞬便隐入晨雾之中,消失不见。
元定尧旋即转身,大步迈入内殿。
晨光从窗棂间斜斜地射进来,落在床榻之上,将那一层雨过天青色的软烟罗帐映得微微发亮。
沈霁躺在那一片朦胧的光影里,苍白的脸半掩在锦被边缘,一头乌发散落在枕间,衬得那本该憔悴的病容多了几分清艳。
他的眼睑微微动了动,却没有睁开,只是眉头轻轻蹙了一下,喉间溢出一声细碎含糊的呢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