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圆明园养病的日子,变得漫长而煎熬。
因为沈霁病中身体虚弱,不方便挪动,元定尧顺势安排他住进了九州清晏。
九州清晏是整个圆明园风光最好的住所,三面环水,推窗便是一池碧荷,远处山影如黛,近处水光潋滟,傍晚日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金鳞,风过处荷香浮动,连蝉鸣都透着夏日的热闹。
只是这些喧嚣盛景,都与沈霁无关,他整日被困在病榻之上,连抬眼望一望窗外的力气都没有。
江知沐每日早晚各来一次,诊脉、换方、施针,眉头始终拧着,从没舒展过。热毒是清了,可简王殿下落下的后遗症比他想的还麻烦。
前两日夜间下了一场冷雨,即便殿内门窗紧闭,沈霁的膝盖关节还是当即就起了反应。
骨缝里像是有细针在反复扎刺,酸胀、刺痛、冷痛交织在一起,顺着双腿蔓延至全身。
他这两年本就鲜少下地行走,如今更是彻底失了力气,膝盖冰凉僵硬,一度无法弯曲,稍稍一动,便是钻心的疼痛,疼得他浑身冷汗直流,蜷缩在榻上动弹不得。
元定尧亲手拿了烈性的药酒帮他揉搓膝盖,舒缓腿上僵硬的筋骨,折腾了整整一夜,那刺骨的痛感才稍稍缓解。
胃脘更是整日冰凉鼓胀,像揣着一块寒冰,轻轻触碰便酸胀难忍,半点荤腥油腻都沾不得,连温软的汤水喝下去,都要折腾许久。
谁都知道,养病得吃东西补充营养,才能恢复,可他如今别说一碗粥,便是小半碗,甚至两三口,都能让他折腾上半天。
这日,微婉端来一碗熬得稠稠的粳米粥,米粒都熬化了,成了一锅软烂的米糊,上面飘着几丝切得极细的姜末,是特意加了用来温中散寒,调养脾胃。
沈霁靠在元定尧怀里,看着那碗粥,闻着那淡淡的米香和姜辛,胃腹便隐隐地抽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里面,往外顶着他的胃壁,胀得他整个人都不舒服。
“尝尝?”元定尧垂眸,看着怀中人紧蹙的眉头,声音放得极柔,试图说服他,“你今日什么都没吃,就喝了点药,稍微吃一点垫垫也好,不然身子扛不住。”
沈霁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细弱无力,靠在他肩头,呼吸浅浅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喘意。
胃里的胀痛感一阵重过一阵,酸胀的痛感顺着脏腑蔓延,明明腹中空空,却依旧满闷恶心,胃里像是堵着一团寒气,连带着心口都跟着发紧,喘不上气。
“难受……”沈霁微微偏头,脸颊蹭着元定尧的衣料,声音带着浓浓的病气。
薄薄的衣料下隐约能看见小腹微微鼓起,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刚吃了不少东西下去。
他实在难受得紧,胃里的恶心感一阵阵地往上顶,顶得他心口发闷,喉间泛起一阵阵酸意。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想要抵住那翻涌不息的胃腹,指尖刚触到那片冰凉鼓胀的皮肉——
“乖宝,不可以。”元定尧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的手,将那只细瘦苍白的手拢进掌心里,声音又急又柔,“不可以用力按,会伤了肠胃的。你现在胃里寒气重,硬按只会更难受,朕给你捂着揉一揉,好不好?”
沈霁被他握住手,指尖微微蜷了蜷,像是想挣,又没有力气挣。
那胃里的胀痛一阵一阵地涌上来,酸胀、冷痛、闷滞,几种感觉搅在一起,堵得他心口发闷,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吸气稍大一些就会牵扯到胃腑。
元定尧将他的手轻轻拢在自己手里,另一只手覆上沈霁的胃腹,掌心贴着那片冰凉鼓胀的皮肉,极轻极缓地打着圈揉着。
他的拇指顺着胃经的走向轻轻推按,力道轻得几乎感觉不到,仿佛多用一分力便会弄疼他。
沈霁的胃腹在元定尧的掌心下轻轻痉挛着,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抽搐。
那酸胀的痛感从胃腹蔓延到胸口,闷得他喘不上气,喉间的恶心感也越来越强烈,顶着他的喉咙,烧得他眼眶发红。
“想吐……”沈霁的声音又轻又软,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难受,整个人靠在元定尧怀里,单薄的肩膀微微发着抖。
元定尧慢慢将他扶起来一些,一手托着他的后背,一手轻轻顺着他的胸口,声音急切又温柔:“想吐就吐出来,朕扶着你,别用力,轻一些,吐完了会好受些。”
话还没说完,沈霁便再也忍不住,微微侧身,捂住嘴轻声干呕起来。
他本就腹中空空,费了半天劲也不过是呕得胃腹一阵阵抽痛,那酸胀感却半点没有减轻。
反而因为呕吐时用了些力气,牵扯得更加心口抽痛,原本浅弱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喉咙里发出明显的哮鸣音,脸色愈发苍白,额间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沈霁张着嘴费力地吸气,每一次喘息都无比艰难,身子控制不住地发抖,单薄的肩膀不住颤动,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摇摇欲坠的脆弱。
“慢点,不着急,缓口气,跟着朕慢慢吸气。”元定尧连忙将人揽回怀里,一手紧紧托住他的后腰,不让他滑落,另一只手轻轻按揉他的心口,语气满是心疼,“靠着朕缓一缓,一会就好了,没事。”
他一遍遍顺着气,指尖轻轻掐着他心口的穴位,动作熟练又轻柔。
好一会儿,沈霁急促的喘息才渐渐平复,哮鸣音慢慢散去,却依旧浑身发软,冷汗浸湿了额前的碎发,黏在苍白的额头上,眼神都变得涣散。
“好些了吗?”元定尧拿起软巾,轻轻擦去他额间的冷汗,又拭去他唇角沾染的水渍,指尖抚过他冰凉的脸颊,满心都是自责,“是朕没照顾好你。”
沈霁摇了摇头,气息依旧不稳,声音沙哑微弱:“怎么能怪您……是我自己,身子不争气。”
“别这么说。”元定尧立刻打断他,低头在他额间轻轻印下一个吻,语气坚定至极,“会慢慢好起来的,不急,朕陪着你。”
怕他再躺着难受,元定尧小心翼翼地调整姿势,让他更安稳地靠在自己怀里,伸手将碗端过来。
“喝一点试试,好不好?”元定尧舀起一点点粥,轻轻吹凉,凑到他唇边,“总要吃点东西,不能光喝药。”
沈霁看着元定尧眼底化不开的担忧,不忍再拒绝,乖乖张口,咽下了那勺米粥。
一共才咽了两勺,第三勺刚含在嘴里,胃腹便猛地一阵痉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