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良辅。”沈霁忽然开口。
“殿下,奴才在。”
“外面……有人吗?”
李良辅的心猛地跳了一拍。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窗外——暮色沉沉,细密的雪粒还在不停地往下落,元定尧却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仿佛整个人都要和那片雪地融为一体。
“……有。”李良辅垂下眼,声音压得很低很低,“有个人站在窗外面,在看您。”
沈霁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声音比方才更轻了一些:“他……站了多久了?”
李良辅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看了看窗外那个一动不动的身影,又看了看面前这张毫无表情的脸,喉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有……有一会儿了。”
沈霁没有再说话。
殿里的烛火又跳了一下,橘黄色的光在他苍白的脸上缓缓游移着,将他那层薄薄的睫毛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颜色。
他又坐了一会儿,才开口道:“……跟他说……回去吧……我也要回去了。”
李良辅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是,殿下。奴才会转告他的。”
那天夜里,沈霁又发了一场低烧。
他身子不舒服,人却很乖顺,迷迷糊糊地任由李良辅给他喂药。棕褐色的药汁一勺一勺地喂进去,可那温度却迟迟没有退下来。
苏应淮连夜赶过来,施了针又灌了药,折腾到天快亮的时候温度才慢慢降下去。
沈霁在昏睡中一直皱着眉,嘴唇微微翕动着,仿佛在说什么。
李良辅凑近了听,才听清他在反复念着两个字:“……尧哥……”
李良辅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他跪在榻边,将沈霁的手轻轻拢进掌心里,那手冰凉冰凉的,像是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
“殿下,陛下在偏殿呢,”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低到像是在哄一个迷路的孩子,“他在隔壁,一直陪着您呢。”
沈霁仿佛在昏睡中也听见了这句话,眉心微微松开了一些,可那层薄薄的倦意还笼在他的脸上,像是永远不会散去的雾。
时间一晃到了正月十五。
上元节这天,天色倒是难得的清朗。
一大早,李良辅端了一碗汤圆进来。
汤圆是芝麻馅的,煮得软烂,热腾腾地冒着白气,在冷空气里氤氲成一团小小的雾。
他轻手轻脚地走到榻边,将碗放在小几上,然后弯下腰,声音压得又轻又柔:"殿下,今儿个是上元节,奴才让人做了碗汤圆,您尝尝?"
沈霁正靠在枕上,面朝着窗户的方向,空洞的瞳孔对着那片他看不见的阳光。
“……上元节了?”
"是呢,"李良辅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扶着他坐起来,又将软枕垫在他身后,“今儿个正月十五。往年这个时候,宫里可热闹了,东华门那边灯市都摆满了,殿下去年还——”
他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
去年上元节的时候,沈霁难得兴致好,拉着元定尧在东华门那边转了好大一圈。
那天东华门的灯市摆得格外热闹,从宫门口一路延伸到长街尽头,两侧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彩灯。
宫人们也得了恩典,三三两两地散在灯市里,有的在猜灯谜,有的在挑灯笼,还有几个胆子大的小太监凑在一起比赛谁吹的糖人更圆。
陛下推着殿下穿行其间,没有人搭话,没有人行礼,所有人都好像认不出来这两位大靖朝最尊贵的主子。
可怎么会呢?
殿下的身子离不得轮椅,宫里的人谁不是一眼就看穿了他的身份。
不过是敬他、爱他、怜他,舍不得叫他玩得不痛快罢了。
只是如今,物是人非啊……
李良辅飞快地眨了一下眼睛,把那点快要涌上来的潮气逼了回去,用勺子舀起一颗汤圆,送到沈霁唇边:“殿下,您尝尝,奴才特意让御膳房多放了些糖,很甜的。”
沈霁的嘴唇微微张开,含住那颗汤圆,慢慢地嚼。
芝麻馅的甜味在舌尖上化开,温热软糯的口感顺着喉咙滑下去,让他久违地感受到一点熟悉的滋味。
他忽然也想起了以前。
“……以前……他会和我一起吃。”
李良辅的手顿了一下。
勺子悬在了半空中,汤圆的热气袅袅地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当然知道沈霁说的是谁。
“每年上元节,他都会让人煮两碗汤圆……一碗他吃,一碗我吃……我总是吃不下几颗,他就连着我的一块吃干净……每年都这样。”
沈霁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他说完这句话,停顿了一瞬:“今年……他吃了吗?”
“……奴才不知。”李良辅的声音微微有些哑,“殿下若是想知道,奴才去问问?”
沈霁没有接话,只是安安静静地靠在那里,嘴唇微微抿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李良辅见状,又舀了一颗汤圆,送到他嘴边:“殿下,您再吃一颗?”
沈霁的嘴唇动了一下,含住了那颗汤圆。
这一次他嚼得很慢很慢,像是在尝什么很复杂的东西。
李良辅等了一会儿,见他迟迟没有开口,便将碗收了起来。
他扶着沈霁重新躺下去,替他掖好了被角,又将枕边那枚修补好的玉佩往他手边推了推。
这是当初随着陛下死讯一道送来的那枚玉佩,原本从当中碎成了两半,如今不知什么时候被修补好了。
陛下昨天让人送过来之后,殿下也没提让人收走,就这么一直搁着。
沈霁的手指碰到那块玉佩,指尖轻轻颤了一下。
他的指尖沿着那道裂痕慢慢地摩挲着,指腹贴过那道补的严丝合缝的断面,来来回回。
李良辅端着碗走到殿门口,正要出去,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吩咐:“让人……去偏殿……也送一碗。”
李良辅的脚步顿住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那榻上的人,手指攥着碗沿,攥得指节泛白。
“奴才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