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一天地过,沈霁一天一天地瘦下去。
他本来就瘦,现在更是清瘦得吓人。
锁骨下方凹进去两个深深的坑,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隔着衣裳都能数清楚。
有时候早晨醒来,他自己都觉得这副身体很陌生。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睁眼的那一刻,意识先于身体苏醒,沈霁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还活着。
他好好的养在宫里,阖宫上下的太监宫女围着他打转,有002当年给的馈赠,怎么都不会有事。
可身体却又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床上,四肢百骸都沉甸甸的,不听使唤,整个人像一摊泥一样瘫在被褥里,怎么也坐不起来。
苏应淮说是劳累过度、心脉受损导致的,需要静养。
可沈霁不听,或者说,他不想听。
重逢以来,他从未和元定尧分开过这么长时间,有些情绪,以他如今的身份不能表露出来,但不代表那不存在。
他只能用这种方式逼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要做出什么糟糕的事。
十二月十八,边关传来了一封新的战报。
元定尧率军大败北狄,斩敌万余,收复失地,北狄退兵三百里,而后在追击过程中再次遇险,亲兵死伤殆尽,目前下落不明。
沈霁将这封战报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眉头越蹙越紧。
“这是什么意思?”他的声音很轻,可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冷静,“打了胜仗,然后下落不明?你们这么多人,竟然让陛下失踪了?”
来送战报的信使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声音都在发抖:“回殿下……具体情况末将也不清楚……军报上就是这么写的……说是陛下追击残敌时与大部队走散了,目前正在搜寻中……”
沈霁没有说话。
他靠在枕上,闭着眼睛,手指在桌案上一下一下地轻轻叩着,发出极轻极闷的声响。
那叩击声不紧不慢,不急不躁,可李良辅听着,心里却一阵阵地发紧。
殿下这些天身体虽然越来越差,身上的威势却越来越强,面无表情,冷若寒霜,有时候恍惚间,他甚至在殿下身上看见了陛下的影子。
“下去吧。”过了很久,沈霁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很淡,“有消息了立刻来报。”
信使如蒙大赦,叩了个头,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十二月初九,天降大雪。
沈霁那天醒得比平时早,胸口闷得厉害,像是压了一块越来越沉的石头。
他靠在床头喘了好一会儿,才勉强顺过气来。
李良辅服侍他洗漱更衣的时候,看着他的脸色,心中实在担忧。
“殿下,您今天脸色不太好,要不……”
“不必。”沈霁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把今天要批的折子拿来。”
李良辅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劝,转身去西暖阁取折子。
他刚走出去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又急又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像一阵狂风卷过来。
沈霁靠在床头,听见那脚步声,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巨大的、铺天盖地的恐惧。
那恐惧来得毫无征兆,像一只冰冷的手,骤然攥住了他的心脏。
他听见李良辅的声音从外间传来,带着明显的犹疑:“你们是什么人?殿下还没起身——”
然后是一个陌生的声音,沙哑而哽咽:“边关急报!请殿下即刻接见!”
沈霁的手猛地攥紧了被子,指节泛白。
李良辅迟疑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殿下……兵部来了人,说是有边关的急报……”
沈霁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
他的喉咙发紧,眼眶发涩,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每一下都重重地撞在肋骨上,撞得他整个人都在跟着震颤。
“让他们进来。”
帘子被掀开,冷风裹着雪花灌进来,吹得帐幔翻飞。
兵部来的信使跪在地上,身上的甲胄还带着边关的风沙和干涸的血迹,头发乱得像草,脸上全是冻伤的痕迹,嘴唇干裂出血。
他的手里捧着一只木匣,那木匣不大,黑漆漆的,在雪光映照下泛着幽冷的光。
沈霁的目光落在那只木匣上,瞳孔猛地一缩。
信使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参见简王殿下……殿下,陛下在追击北狄残部时遭遇埋伏……陛下他……”
沈霁坐在榻上,一动不动。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他的手用力地攥着被子,攥得指节轻响,攥得青筋暴起。
“……陛下他,驾崩了,潜龙卫不日将扶灵柩归京。”
信使的声音从地面上传来,轻飘飘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沈霁听见了这两个字。
驾崩。
这两个陌生极了的字眼像两根针,一根一根地扎进他的耳朵里,扎进他的脑子里,扎进他的心脏里。
殿里安静极了,安静得能听见雪花落在窗纸上的声音。
李良辅站在一旁,脸色白得像纸,他看着沈霁那副平静得诡异的样子,心里涌上一股莫名的恐惧。
“殿下……”他的声音在发抖,抖得不成样子,“殿下您没事……”
沈霁忽然开口:“盒子里是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李良辅以为自己听错了。
“殿下……”
“拿过来。”
李良辅的后背一阵阵地发凉,他抖着手,走到信使面前,接过那只木匣,将木匣捧到沈霁面前,打开。
匣子里铺着一层明黄色的绸缎,绸缎上躺着一块玉佩。
玉佩碎成了两半。
沈霁认出了那块玉佩。
那是元定尧做他身上这块时一并刻的。
上面刻着麒麟,刻着“沈”。
他的“沈”。
现在它碎成了两半,整整齐齐地躺在明黄色的绸缎上,断裂的截面参差不齐,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沈霁伸出手,将玉佩的碎片从匣子里取出来,慢慢攥紧。
碎片割破了他的掌心,鲜血从指缝间渗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明黄色的绸缎上,洇开一个个触目惊心的红点。
“殿下!殿下您的手——”李良辅扑上来想要掰开他的手。
沈霁没有理他。
窗外的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将整个宫城覆上了一层厚厚的白。
天地之间一片寂静,只有雪花簌簌落地的声音,像是一场盛大的挽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