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安静了。
沈霁的身子忽然轻轻颤了一下。
这个声音,他好像在哪里听过。
在哪里呢?
他抬起眼,向着殿门口的方向看去。
目光穿过素白的帷幔,穿过漫天飞舞的香灰,穿过跪了满地的朝服,落在那个逆光站着的人影上。
来人一身暗红色的锦袍,外头罩着银色的铠甲,腰佩长剑,身姿挺拔。
他的眉眼被烛光和雪光切割得明暗交错,却依稀透出几分熟悉的轮廓。
那张脸和元定尧有三分相似,眉目间甚至带着几分元定尧年轻时的影子,可那双眼睛冷厉、轻漫、带着不加掩饰的野心和恨意。
元景明。
他还活着。
沈霁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些大臣吵了这么久,吵得他头疼,吵得他心口发闷,吵得他想让人把他们全都赶出去。
可元景明出现的那一瞬间,所有的疼痛、所有的疲惫、所有的麻木,全都被一种更加尖锐的情绪取代了。
元景明居然没有死。
当年梁王谋逆,满门抄斩,上下数百口人,一个不留。
沈霁是看过刑部卷宗的,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梁王一脉,尽数伏诛”。
可此刻,元景明,就这样站在他面前,身后更是密密麻麻站满了甲胄齐整的士兵。
他是怎么逃出来的?
这些年他躲在哪里?
谁在帮他?
还有——
沈霁的眼皮猛地一跳。
淮城的堤坝,那笔再也没查清的赃款,元定尧意外的驾崩……
这些本不该发生的事情,是不是都和他有关?
沈霁抬起头,看着元景明。
那张脸上仿佛还带着微笑,温文尔雅,彬彬有礼,乍一看去和当年的梁王世子几乎没有分别。
可沈霁分明在那似曾相识的笑容底下看到了恨,这么多年积攒下来的、刻骨铭心的恨。
“元景明……你没死?”
有大臣认出了他,声音都在发抖。
元景明没有看那个人。
他的目光直勾勾地落在地上那个一身孝衣,狼狈不堪的身影上。
沈霁跪坐在蒲团上,素白的麻衣裹着他单薄得惊人的身子,显出一种奇异的、近乎脆弱的美。
元景明看着那张脸,嘴角那丝笑意慢慢扩大了一点。
“简王殿下,别来无恙。”
沈霁靠在李良辅怀里,听见他这话,心口的抽痛骤然加剧,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栽了半寸,被李良辅死死地托住才没有从蒲团上滑下去。
他的嘴唇张了张,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只发出一阵费力的喘息声。
“殿下!殿下!”李良辅的声音都在抖,“您别激动!您冷静一些——”
可沈霁冷静不下来。
他喘得越发厉害,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唇色泛上一层发乌的紫。
黑沉沉的眼珠失了焦,只露出上方一痕惊心的白,又无力地阖上,喉间溢出破碎的气音。
元景明一步步走进殿来。
他的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每一步都是那么的不急不慢,像是在自家的后花园散步。
铠甲上的铁片随着他的步伐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金属声。
他走到灵前,先对着元定尧的棺材行了一礼,然后转过身,面对着跪了满地的文武百官,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诸位大人,方才在讨论立谁为君?”
没有人回答。
元景明笑了笑:“我倒是有一个建议。”
他顿了顿,环顾四周,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诸位大人觉得,我怎么样?”
殿内的空气像是被人抽走了一样,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寂静持续了整整三息,然后像炸开了锅一样,嗡嗡嗡地响了起来。
一位老臣跪不住了,先一步抬起头,声音都在发抖:“你……当年梁王谋逆,已被先帝定罪,你是罪人之子,有何资格——”
“我父王是被冤枉的。”
元景明出声打断了他。
他站在大殿中央,神色平静,语气从容:“我父王当年被奸人陷害,所谓的谋反证据,全是伪造的。先帝一时糊涂,没有查清楚就将我父王下了狱,害死了我一门老小,而我侥幸逃出,这些年不得不隐姓埋名。”
“诸位,若论继承大统的资格,我父王,是先帝的堂兄,我祖父,是圣祖爷亲立的太子。想来,作为他们的长子嫡孙,我亦有资格?”
大殿里一片死寂。
那些跪在地上的大臣们互相交换着眼神,有人面色煞白,有人目光闪烁。
向泽明在最前面,他脸色铁青地看了一眼沈霁,又扭过头看了一眼元景明身后的士兵一眼,最后将目光落回地面上,没有说话。
吏部尚书谢临倒是忽然开口了,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示好:“公子是先太子嫡孙,血脉再纯正不过……先帝无嗣,宗室之中,确无出其右者。”
元景明闻言骤然笑了笑,“谢大人说的不错,其他大人呢?怎么不说话?是对我……有什么意见吗?”
他说完,手按上了腰间的剑柄,轻轻拍了拍,发出两声沉闷的声响。
元景明身后那些士兵同时动了一下,金属摩擦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此起彼伏,像一群蛇在暗处缓缓吐着信子。
雪光从殿门外涌进来,落在那些半出鞘的刀身上,反射出一道道刺目的寒光。
大殿里安静得可怕。
有人开始发抖,有人开始往后缩,有人将头埋得更低了,像是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地砖缝里。
片刻之后,元景明的手从剑柄上松开,笑了笑,像是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往前走了两步。
“诸位大人不必紧张。”他的声音温润和煦,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我今日带这些人来,不过是怕有些人不识时务,非要闹出些不好看的场面来。只要诸位大人愿意效忠于我,我自然不会为难大家。”
“我呢,是先太子的嫡长孙,论年龄、论血脉、论才能,我都比我那些叔叔伯伯,更适合这个位子。”
“至于诸位大人……我再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考虑。愿意拥立我的,官居原职。不愿的——”
他顿了顿,目光往下沉了沉,
“休怪我这些士兵不讲情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