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谢庭筠,元定尧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点暖意,“舅舅隐隐看出来宫里那些事不对劲。他知道有人想害朕,可他没办法。”
“他也只能尽力保住朕的命,一天一天地熬,寄希望于背后的凶手能大发慈悲放过朕。”
“朕熬了三年,眼看皇伯母就要忍不住了,父皇却忽然急病驾崩了。”元定尧的声音再度冷了下来,“没有了父皇的默许,她……忽然发现动不了手了。先帝驾崩,新帝登基,朝堂上下无数双眼睛盯着朕,她不敢暴露分毫。”
“后来的事你就知道了,朕在权力的博弈里一点一点站稳了脚跟。”
“即使不知道背后的这些秘密,依旧成为了整个大靖的主人。”
“但皇伯母接受不了这样的事。”
“朕二十五岁之后,她忍无可忍,开始给朕下毒,派人刺杀朕,在朝堂上安插人手弹劾朕,在宗室里煽动宗正族老请立太子。”
“朕那会儿年轻,实在厌烦这些层出不穷的朝堂阴私,又刚好收到北地战乱的消息,一时意气便决定带兵御驾亲征。”
“可朕也没想到,不过就任性了那么一次,怎么就酿成了那么大的苦果?”
“她见朕要出京,大喜过望,当即决定铤而走险,暗中和北狄外族做交易,试图用通敌卖国的方式,让朕永远留在战场上。”
沈霁脑海轰然一响,浑身僵滞。
通敌卖国。
这个罪名。
这个害了沈家满门、毁了他一生、让他受尽苦楚的熟悉罪名。
“接下来的事情就很好猜了。你父亲无意间撞见了梁王的人和外族密使相会。他倒是不知道那个人是北狄的使臣,完全没放在心上。”元定尧闭上眼睛,声音干涩得像是咽了一把沙子,“可梁王放在心上了。”
“他不顾一切,费尽心思将元景明推上了太子之位,趁着朕还没回来,血洗了沈家满门。”
“元景明……暗中留下了你。”
元定尧睁开眼,看着碗里那块浮浮沉沉的灵位,眼里没有泪,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蚀骨钻心的疲惫。
“朕那会儿还在战场上,什么都不知道,等九死一生打赢了北狄,准备回京的时候,就捡到了你。”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
“气若游丝,病入膏肓的你。”
“朕喜欢你喜欢的不知道如何是好,可惜那时一切都来不及了。”
沈霁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他从来不知道自己有这么多的眼泪。
他想说来得及,什么都来得及,你没有来不及。
可他说不出口,他知道元定尧说的是真的——前世他遇见元定尧时,他的生命早已进了倒计时。
那三年元定尧倾尽了所有,用尽了全天下的药材,请遍了全天下的名医,也不过是在跟一个注定的结局赛跑。
“你死了之后,朕疯了一样想杀了所有和你的死有关的人,然后就从梁王和先太子妃口中知道了这一切。”
“朕送了他们下去给你赔罪,唔,死法就不说给你听了,没得污了你的耳朵。”
殿外下起了雨。
细细密密的雨丝敲在窗棂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低声哭泣。
元定尧靠在大迎枕上,目光遥遥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际。
雨幕如织,将整座紫宸殿罩在一片朦胧的水雾里,远处的宫墙、楼阁、飞檐,都晕成了模糊的淡墨色轮廓,像一幅被水洇湿的古画。
“可朕还是不甘心。”
他忽然低低开口,嗓音沙哑低沉。
“你死的时候还那么年轻,却吃了那么多的苦。”
“你这么好的人,凭什么只能落得这样的结局?”
他指尖不自觉微微收紧,攥着白瓷碗的指节绷得发白。
碗中半碗血水轻轻晃动,漾开一圈细碎的涟漪,映着殿内昏黄摇曳的烛火,宛若一块碎裂凝住的红宝石,艳得刺目。
“如今想来,朕身上确实留着父皇的血,”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裹着几分自嘲,几分讥诮,“不过朕可没他那么虚伪懦弱。”
“他嘴上说着爱皇伯母,实际上却一个妃子一个妃子的纳,一个孩子一个孩子的生。朕的母后,那些太妃,朕早死的兄长……遇上他们俩,真是倒尽了血霉。”
“朕才不会做这么卑劣的事。”
元定尧说着,忽然得意地笑了笑,语气里带上了一种近乎孩子气的、隐秘的骄傲。
“你肯定想不到吧,朕真的有那么爱你,爱到愿意用自己的命赌一个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的可能。”
他缓缓低下头,目光定定地落在牌位上被血水浸染的字迹上,专注而虔诚,仿佛要用目光,将这两个字刻入骨血里。
“了尘说,他会送你回到二十年前。”
“这一次,你应该能幸福吧。”
他静默片刻,带着深深的怅然与遗憾再度开口:“就是可惜,朕看不到了。”
话音渐渐低沉微弱,到最后几近呢喃。
“也不知道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朕。”
“如果真的有下辈子……爱一爱朕吧,好不好?”
殿外的雨势陡然转大,丝丝雨线化作滂沱雨帘,哗啦啦冲刷着紫宸殿的琉璃瓦,声声不绝。
沈霁跪在榻边,心神俱恸,情不自禁地抬手,轻轻覆上元定尧那只血迹斑驳的手。
这一次,他的手没有穿过去。
他触碰到了。
那只手瘦得只剩下骨头,皮肤薄得近乎透明,底下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手腕上缠着的纱布已经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血渍还在一点一点地往外渗。
那只手忽然动了一下。
“霁儿。”
沈霁猛地抬头。
却见元定尧依旧闭着眼,嘴唇微微翕动,声音轻得几不可闻:“朕真的好想你……”
殿内的烛火骤然剧烈摇曳了几下,旋即噗地一声,彻底熄灭。
白瓷碗从他无力的手中滑落,重重摔落在地,四分五裂,猩红的血水溅得满地狼藉。
那方小小的灵位也顺势滚落,撞在地面,发出一声清脆又孤寂的轻响,在一片死寂中格外刺耳。
沈霁僵在原地,他的手里还残留着那一点微弱的温度。可那温度也在一点一点地散去,像是指缝间的沙,怎么握都留不住。
“不——”
压抑在灵魄深处两世的悲恸,终于冲破桎梏,化作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凄厉的声响从嗓子眼里硬生生挤出来,裹挟着血与泪,和两世所有的痛恨。
他扑上去,紧紧抱住那具逐渐变冷的身体,浑身剧烈颤抖,哭得肝肠寸断。
滚烫的泪水不断落在元定尧的眉眼、胸口与掌心,却又像冷雨落在顽石之上,留不下半点痕迹。
黑暗再度涌了上来,将他整个人吞了进去。
元和三十年,八月廿三。
帝崩。
……
哦莫!这就是前世大部分的故事了!
还是第一次写这种长独白,不知道写的清不清楚,最近有一点忙,也没太多时间写文改文,不过大家的评论我都有看哦!爱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