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一走,殿内刚松快的气氛瞬间沉了下来。
沈霁靠在元定尧怀里,方才强撑着的那点精气神顷刻散得干干净净。
他只觉眼前阵阵发黑,心口闷堵得发慌,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那里,沉甸甸的,连浅浅喘一口气都费力。
不等元定尧伸手扶稳,人已晕乎乎地软倒在床榻上,长睫一阖,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元定尧瞧着他脱力疲惫的模样,心疼得不行,却又不敢由着他此刻便睡。
他俯身轻轻捏了捏沈霁微凉的指尖,那手软得没有半分力气,搭在他掌心里像一块凉透了的玉。
元定尧放柔了声音,温声细语地哄着他:“别现在就睡,再撑一会儿,嗯?”
说着,便让人取来两颗新磨的暖玉雕球,轻轻塞进沈霁虚软无力的掌心,指尖带着他的手,将玉球拢住:“拿着玩一会儿,活动活动手指。你整日躺着不动,血脉不畅,手上越发没力气。等日后好些了,连笔都握不住,只怕你更要不高兴。”
沈霁迷迷糊糊攥着那两枚温润的玉珠,指尖连用力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任由元定尧轻轻摆弄他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把玩着。
那玉珠在他掌心里滚来滚去,整个人却还是昏昏沉沉,半梦半醒,全靠帝王在一旁低声陪着说话,才勉强熬到暮色降临。
到了晚间,他实在没什么胃口,元定尧费心哄了许久,像哄小孩子似的,才让他磨磨蹭蹭咽下小半碗红枣燕窝粥。
见他眼皮直打架,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整个人蔫得像沾了露的花枝,元定尧终是不忍心再拘着他。
他伸手将人轻轻搂进怀里,顺着他的背脊缓缓抚下去,低声道:“睡吧,朕陪着你。”
沈霁窝在他怀里,整个人软得像一摊被太阳晒化的雪,没有骨头似的沉沉地坠着。
他的脑袋歪在元定尧的肩窝里,苍白的脸颊贴着明黄色的龙袍,呼吸浅而绵长,温热的气息一下一下拂过元定尧的颈侧,像羽毛轻轻扫过,痒痒的,却让人舍不得躲开。
前半夜倒还算安稳。
沈霁这些年仗着系统的存在,下手实在算不得收敛,前段日子又受了重伤,痼疾缠身之下,身体本就极其虚弱。
如今睡得久了,胸口便闷得发慌,呼吸也跟着浅促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怎么都喘不透。
他无意识地往元定尧怀里蹭了蹭,帝王立时惊醒,小心垫高软枕,将人半扶半抱靠在自己胸前,指尖轻轻按揉他的心口,力道不轻不重,一下一下地揉着。
待缓过这一阵,那急促的呼吸便也渐渐平复下来。
可到了后半夜,意外还是来了。
沈霁身上渐渐泛起一层不正常的潮热,眉头紧紧蹙起,呼吸细碎急促,原本因气血不足常年微凉的肌肤,此刻竟灼得烫人。
元定尧搂着怀中人,无声叹了口气。他早有预料,白日那一遭心神大动,这副脆皮般的身子,必定要受一番折腾。
他低声唤了守夜的李福全,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去偏殿叫江院判过来。”
李福全应声而去。
江知沐本就奉旨,今夜留宿宫中待命,接到消息片刻便提着药箱匆匆赶来。
他不敢耽搁,凝神诊脉后快速开了方子,又取出银针,在沈霁几处退热安神的大穴上飞速落针。
元定尧守在一旁,用温热的丝帕一遍遍拭去他额角、颈间的薄汗,待江知沐施针完毕,李福全也端了药进来,他才小心翼翼将人唤醒。
“霁儿,醒醒,把药喝了再睡。”
沈霁意识昏沉,浑身酸软得厉害,可听见元定尧的声音,还是乖乖靠在他怀里,迷迷糊糊地张开嘴,小口小口吞咽着汤药。
元定尧一手托着他的后脑勺,一手端着药碗,看着他微微仰起的脸和轻轻滚动的喉结,担忧之余,又不免生出一丝愉悦。
这孩子最脆弱的时候,需要的人是他。
迷迷糊糊睁开眼的时候,第一个看见的人是他。
坐都坐不稳,喝药都要人喂的时候,能依靠的人也是他。
这种被人全然依赖、全然信任、全然托付的感觉,像是一根细细的藤蔓,从心底最深处长出来,缠着他的心脏,一圈一圈地收紧,紧到他觉得胸口发胀,却又舍不得挣脱。
药一咽下去,沈霁又浑然不觉地昏睡过去,倒是眉头依旧轻轻蹙着,像是连梦里都不得安宁。
元定尧将药碗递给李福全,伸手将沈霁往怀里拢了拢,让他靠得更舒服些。
两人就这般战战兢兢、不眠不休地熬了一夜。
元定尧始终没有合眼,一只手揽着沈霁的肩,另一只手不时探一探他的额头,感受着那温度一点一点地变化。
烛火燃尽了一根,李福全又换上一根,殿内始终亮着昏黄的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直到天际泛起一抹淡淡的鱼肚白,沈霁身上的潮热才缓缓退去,呼吸重归平稳,脸色也稍稍恢复了一丝浅淡的血色。
江知沐松了口气,收回手,对着元定尧轻轻拱手,语气凝重却又带着几分宽慰:“陛下,殿下的烧已经退尽,暂无大碍,只需安心静养即可。”
他顿了顿,看了眼元定尧的脸色,终究还是如实道:“只是……臣观殿下脉象,心疾似是比之前更重了些。此后万万不可再大悲大喜、心绪动荡,更不可再受半分刺激。”
元定尧下颌泛着淡淡的青茬,眼底布满血丝,闻言周身气息一沉,只淡淡应道:“朕知道了。”
不多时,李福全轻手轻脚入内,捧着温水与帕子,伺候帝王更衣梳洗。
元定尧换上朝服,明黄色的龙袍衬得他面容愈发冷峻,可眼底那一夜未眠的疲惫,怎么都掩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