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容易回到马车上,沈霁在外头强撑住的那一口气,当即松了下来。
他本来冬天身体状态就一直不好,心肺不足,畏寒乏力。
今天又是出宫奔波、又是观摩望远镜,末了还无端遇上闹事争执、被人当众言语折辱,心绪起起落落,折腾了一整天。
这会儿心神一放松,浑身的力气便像是被彻底抽空了一样,整个人瞬间软得没有一点支撑,一下子连独自靠着车厢壁坐稳都做不到,身体顺着车垫一点点往下滑。
“殿下!殿下您撑着些!您靠着奴才,奴才马上带您回宫。”
李良辅见势不妙,连忙伸手托住他快要滑落的身体,小心翼翼将他半揽在怀里,语气里满是慌张。
沈霁闭着眼,低低应了一声,整个人随即软倒在李良辅的臂弯里。
他身上松松垮垮裹着的那一身素衣,衬得他肩若削成,腰如束素,骨相清癯,形单影弱。一眼看去,仿佛那衣裳底下裹着的不是血肉,而是一捧随时会散去的轻雪。
那张脸白似寒玉敷霜,莹如梨花带雪,唇瓣泛着淡淡的青白色,连呼吸都轻得似有若无,单薄的胸口跟着轻轻起伏,瞧着格外费力艰难。
他手腕上戴着的那一对细金镯子,此刻也随着他无力垂落的手轻轻滑落,松松堆在腕骨之上,那截手腕细若春笋,莹白胜雪,青筋隐于肌肤之下,蜿蜒交错如静水流波。
一直安静待在车厢角落的小满,好像敏锐地察觉到主人身体格外不舒服,立刻站起身,轻轻走到他的膝盖边,毛茸茸的脑袋温顺地蹭了蹭他垂着的手。
沈霁指尖几不可查地动了动,实在是提不起半分力气,只得从喉咙里挤出极低极低的一声:
“……好小满……轻些……”
“你太重了……我现下……抱不动你。”
断断续续的,带着掩不住的虚喘,听着格外疲惫。
小满像是真的听懂了,立刻乖乖伏在地上,不再往他身上靠,只是安静地蜷在他脚边,用自己温热蓬松的毛发,轻轻裹住他那只冰凉纤细的手。
温热的暖意顺着指尖一点点传过来,像是春天里的第一缕阳光,泠泠地淌过皮肤,慢慢驱散了他手心的寒凉,竟也稍稍缓解了他浑身发冷的不适。
沈霁依旧闭着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脸上泛着一层病骨生花般的瓷白光泽,他低低说了一句:
“……乖孩子。”
小满喉咙里发出一声轻软的呜咽,更温顺地贴着他的手,一动不动。
一旁的李良辅一直小心托着自家殿下绵软无力的身体,眼见他面色一寸寸灰败、气息越来越虚浮,一颗心揪得发紧,又慌又疼。
他实在担心沈霁撑不到宫门前便力竭昏死过去,情急之下忽然灵机一动,将方才在珍饰坊买下的琉璃鱼纹茶盏取出来。
趁着沈霁还有一点清明,轻轻托住他那截细弱无力的腕骨,将莹透微凉的琉璃盏放进他掌心里。
沈霁这会儿五指软软张开,根本握不紧东西。李良辅只好轻轻帮他收拢手指,一点点包住茶盏,拢在他手里。
“殿下,您拿着这个定定神,马上就到紫宸殿了,陛下还在等着您呢,您再坚持一会。”
沈霁闭着眼没有回应,只自唇间溢出一缕几不可闻的轻喘。
马车很快停在了紫宸殿外。
刚一停稳,不等内侍通传,紫宸殿的门几乎是立刻被人推开。
元定尧早已等得坐立难安。
自打沈霁午后微服出宫,他心里就一直悬着一块石头,片刻不曾落下。
奏折批不了两本,便要抬眼看一眼殿门,总怕传来什么不好的消息。
此刻听见车马声响,他几乎立刻快步迎了出来,衣袍甚至带起一阵风,卷得案上奏折哗哗作响。
车帘掀开的那一刻,他看见了沈霁软瘫在车内的模样。
青年一身素衣,脸色惨白,整个人虚软得连坐都坐不稳,若不是李良辅在一旁小心扶着,怕是早已滑落在地。
元定尧心口猛地一沉,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他大步上前,声音低沉沉的,带着明显的怒意:“怎么这副样子?”
“累。”沈霁抬了抬眼,目光虚虚地落在他脸上,然后朝他微微抬了抬手,指尖苍白得近乎透明,轻声唤道,“……抱。”
李良辅却不敢隐瞒,低声将街头之事快速说了一遍。
元定尧周身的气息瞬间冷了下来,眼底翻涌出沉沉怒意,可触及沈霁那张毫无血色的脸,所有戾气又尽数被压了下去。
他默然俯身,探入车内,小心翼翼将人打横抱起。
一入手,只摸到一把嶙峋的骨头。
轻飘飘的毫无分量,软得让他心口发慌。
怀中人单薄得似一片霜染玉叶,风一吹便会零落,脆弱得让人心惊。
沈霁被他抱出来的瞬间,喉间一阵发紧,压抑了一路的咳意再也忍不住,一下下低低地咳了起来。
一声声细碎的咳嗽牵连着心口剧痛,震得他单薄的脊背不停耸动,胸口急促起伏。眼里瞬间蒙上一层生理性的水汽,温热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顺着苍白的脸颊簌簌滚落。
“唔……”
他难受得轻轻哼了一声,下意识往元定尧温暖的怀里缩了缩,双手无力地搭在他肩头,冰凉的指尖轻轻攥着他的衣料。
“好了好了,乖宝,没事了,我抱你回去。”
元定尧把宽大的披风拢紧,严严实实地裹住他,脚步放得极轻,一步步抱着人走进殿内。
他一低头,便能看见怀中人苍白瘦削的脸,下颌尖得硌人,脖颈细弱无力地倒在他臂弯里,连呼吸都轻得让他害怕。
两人一路进了紫宸殿,殿内地龙烧得正热,满屋都是融融暖意。
元定尧径直走到床边,小心翼翼把沈霁放在床榻上,动作轻柔得像是对待一碰就碎的琉璃。
可刚一躺下,沈霁又是一阵止不住的咳嗽。
胸口闷痛难忍,他大口喘气,却总觉得吸不上足够的空气。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额角冒出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打湿了枕边的锦缎。
“难受……”他声音细弱发颤,带着点不明显的哭腔,“尧哥……胸口好疼……”
元定尧心都要碎了。
他立刻侧身坐下,伸手把人重新半抱进怀里,让他靠在自己胸口,手掌轻轻顺着他的后背,力道放得极柔,一点点帮他顺气。
“朕在呢,不疼了,不疼了……”他贴着沈霁的耳边,耐心安抚着,声音哑得厉害,“慢慢喘,跟着朕,嗯?”
沈霁浑身酸软无力,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只靠在他怀里,断断续续地咳着,好半天都没缓过来。
李良辅早已飞快让人去传苏应淮,又取来沈霁常用的凝心定气丸。
没过多久,苏应淮快步冲进内殿,跪在床边为沈霁诊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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