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定尧登基快有二十载,如今二十六岁,正是春秋鼎盛的年纪。
这样一个大权在握,后宫空悬的天子,他难道以为只有他想得到要送人进宫,惠及家族吗?
笑话。
从元定尧十六岁开始,朝中那些大臣、宗亲、勋贵,哪个不想把自己的女儿、妹妹、侄女、外甥女送进宫?
后来发现陛下不近女色,便又有人寻了容色出众的男子往宫里送。
可结果呢?
天家富贵没攀上,反倒被陛下找了把柄,杀了个人头滚滚。
元和十三年那一年,多少世家勋贵一夜之间倾覆,多少人头落地,多少府邸被抄,多少鲜血染红了长安街的石板路。
从那以后,再也没人惦记着往陛下身边送人。
那些老臣们,如今为何对陛下和简王的事没有半句异议?
他们是不想说吗?
不,是不敢说。
稍微有点家世背景的或者资历深的,谁没经历过元和十三年那一年的血色如晦?谁不知道陛下的手段?
想到这里,元明华忽然觉得无比讽刺,当年挑选驸马,她看中了周彦清相貌出众又家世浅薄,在京中没有根基,不知晓她与陛下的过往,方便拿捏。
却没料到正是因为周氏在京中没有根基,一旦被权势迷了心窍,便能铤而走险,做出这等愚蠢至极、自寻死路的事,甚至从头到尾,都对她瞒得严严实实,从未透露过半分。
若不是陛下尚且还念及那一点血脉亲情,此刻的她,早已跟着周彦清,跟着周家,一同赴死了。
满心悲凉与悔恨交织,元明华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的湿意,抬步走进长公主府。
往日热闹的府邸,此刻一片死寂,仆从们个个垂首屏息,大气不敢出,满府都笼罩在惶恐不安的氛围里。
“母亲!”
刚踏入正厅,两道小小的身影便飞快地冲了过来,是她与周彦清的一双儿女,儿子年方十二,女儿年仅八岁,皆是懵懂的年纪。
儿子周景然一把抱住她的裙摆,仰着小脸,眼眶通红,语气满是急切与委屈:“母亲,您可回来了!方才一群侍卫闯进府里,不由分说就把父亲带走了,还把府门都守住了,不让我们出去,您快去求求陛下,放了爹爹啊!”
女儿也跟着跑过来,抱着她的腿,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母亲,父亲去哪儿了?我要父亲……”
元明华低头看着两个孩子,看着儿子通红的眼眶,看着女儿满脸的泪痕,心像是被人用钝刀一刀一刀地割着。
她弯下腰,将女儿抱了起来,伸手轻轻擦了擦她脸上的泪,声音沙哑得厉害:“乖,别哭了,母亲在这儿。”
周景然却不依不饶,跟在她身后,声音越来越大:“母亲!您倒是说话啊!父亲到底犯了什么事?为什么要抓他?是不是那个简王——是不是他在陛下面前说了什么?我就知道,那种人,整日装病装可怜,魅惑君上,迟早要出事——”
孩童口无遮拦,言辞间满是对沈霁的不敬与冒犯,字字刺耳,句句大逆不道。
元明华脸色骤然大变,不等孩子把话说完,扬手便是一记清脆的耳光,狠狠甩在儿子的脸上。
“啪”的一声,响彻整个正厅。
周景然被这一巴掌打懵了,捂着脸,愣在原地,眼眶瞬间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母亲。
“母亲……您打我?您从来没有打过我……”
“闭嘴!”元明华厉声呵斥,声音颤抖,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周身散发着骇人的戾气,全然没了往日的温婉,“你父亲都教了你什么!谁准你这样胡言乱语!谁准你对简王殿下如此不敬!”
她俯身放下女儿,盯着儿子,眼神凌厉如刀,一字一句,字字诛心,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无尽的厉色:
“我告诉你,你父亲此次被带走,是犯下了谋逆大罪,是罔顾君臣之道,被权势迷了心窍,做出了大逆不道之事,与简王殿下毫无干系!”
“若不是陛下顾念着我,手下留情,没有牵连你们,此刻我们都是阶下囚,别说这公主府的荣华富贵,就连性命都保不住!”
周景然从未见过母亲这般模样,吓得浑身发抖,泪水忍不住滚落下来。
元明华看着一双受惊的儿女,心头又疼又恨,强压下心底的波澜,厉声警告,耳提面命,语气不容置喙:“从今日起,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踏出长公主府半步,全家闭门思过,一年之内,不得外出!”
“还有你,周景然,我把话放在这里,从今往后,不许再对简王殿下有半句不敬!”
“你算什么东西!连个爵位都没有,他是陛下亲封的一品亲王,岂是你能随意诋毁的?今日在府中我能放过你一次,若是再有下次,休怪我不认你这个儿子!”
“牢牢记住今日的教训,管好自己的嘴,安分守己,方能保住性命,保住这长公主府最后的安稳,听懂了吗!”
周景然被吓得连连点头,捂着脸,泣不成声,再也不敢有半句怨言。女儿周景仪也紧紧抱着元明华的腿,吓得不敢哭泣。
元明华转身,看向廊下站着的管事,声音恢复了往日的从容和威严:“府中一切照旧,不许妄议朝政,也不许议论驸马的事。外头的事,与你们无关。你们只管闭上嘴做好自己的分内之事,旁的,什么都不要问,什么都不要说。”
管事连忙躬身应道:“是,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