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霁双手撑着床褥就要站起来,膝盖刚撑直一半就猛地一软,整个身子剧烈地晃了一下,又被身后的人死死箍住了腰。
“霁儿!别动——”
“放开我——”沈霁胡乱地朝身后挥了一下手臂,手肘撞在什么东西上发出一声闷响。
“灯——把灯给我——我看不见,太黑了,太黑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急,越来越碎。
“我的眼睛——”
“霁儿!”
“殿下——”
“砰”的一声。
沈霁重重地摔在了地砖上。
他的肩膀先着地,肩胛骨磕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钝响,接着头也跟着撞了下去,后脑勺砸在砖面上。
“呃啊……”
那张脸蹭过地上的碎瓷片,颧骨处立刻浮起一道浅白的擦痕,旋即沁出细密的血珠。
“骗我……”
“又骗我……”
“霁儿!”
元定尧惊慌失措地扑过去,两只手伸过去想把沈霁捞起来,可他的手刚碰到沈霁的肩膀,那人就猛地一缩,整个人往旁边蜷了蜷,脊背死死地贴着冰冷的地面。
“别碰我——”
沈霁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两条腿在地砖上无力地蹬了一下,像是想爬起来,可膝弯刚弯到一半就软软地塌了下去,整个人又重重地跌回地面。
踝骨凸出的地方撞上青砖的边缘,疼得他的身子猛地一弓,额角上的冷汗一层一层地渗出来,在烛火下亮盈盈的。
元定尧的手悬在半空,不敢再碰他。
他看着沈霁躺在地上,那张苍白的脸仰着对着虚空,下巴上还挂着一缕方才淌下来的冷汗。
他的眼睛睁得极大,大得有些吓人,黑沉沉的瞳仁撑在眼眶里,直直地盯着头顶的虚空,可眼前没有光,没有焦点,什么都没有。
“霁儿——”
元定尧的声音在发抖,他不敢再抱他,只能将目光死死的定在沈霁身上,“霁儿,你听我说,我只是怕你——”
他还没说完,就看见沈霁的手用力地攥住了胸口的衣襟。
那一下攥得极紧,指节蜷进去,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地迸起来,骨节凸得像是要从皮肉里刺出来。
他的胸腔猛地往上一顶,像是有一股什么力量从心口炸开,撑得他整个人都在那一瞬间绷直了。
“嗬……嗬……”
喉咙里传出一阵阵尖锐的空喘,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浅。
那张脸迅速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像一张被水浸过的宣纸,透着一层死气沉沉的青灰色。
额头上的冷汗一层一层地冒出来,密密麻麻的,沿着眉骨淌下去,汇进眼角又沿着颧骨滑落,分不清是汗还是泪。
“霁儿!”元定尧的声音猛地拔高,他再也顾不得什么,一把将沈霁的上半身捞起来拢进怀里,一只手死死地贴着他的心口用力地揉按,想用那一点外力把那颗乱跳的心稳住。
“霁儿!你别激动!你慢点喘——”
可沈霁的身子越抖越厉害,从心口沿着脊骨一路蔓延到四肢,细密的颤栗像潮水一样把他整个人吞没。
“噗——”
一口血毫无预兆从他嘴里涌了出来。
殷红的、带着细碎气泡的血沫,喷在元定尧的袖口上、衣襟上,顺着他的下巴一滴一滴地往下淌,像打翻的墨汁一样在地砖上洇开一小片触目惊心的红。
“霁儿——!”
元定尧的声音彻底裂开了。
他一只手托着沈霁的后颈,一只手猛地探到他的鼻下。
那里的气息若有若无,在指尖底下拂过,恍惚间仿佛什么都没有一样。
“李良辅!去叫苏应淮——!”元定尧的声音骤然变了调,那是他这辈子从未发出过的声音,嘶哑的、破碎的、带着血一样的哭腔,“来人——!”
他看着沈霁的身子在他怀里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那截脆弱的脖颈无力地垂着,头颈向后仰去,下颌高高地抬起来,露出一截沾着血丝的、还在微弱起伏的咽喉。
嘴唇上那层乌紫也越来越深,从唇珠漫到唇角,又漫到了嘴角外面,在那片苍白的皮肤上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暗色。
元定尧低下头,将额头死死地抵在沈霁的额头上,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温热的、滚烫的,落在沈霁苍白的脸上,顺着颧骨往下淌,和那些血混在一起。
“霁儿……霁儿你别这样……你再看看我……你回来……”
“霁儿……”
就在这时。
“……尧哥……”
一声极低的轻唤从沈霁嘴里漏出来,轻得像是溺水的人在彻底沉下去之前唤出的最后一声。
元定尧的身子猛地一震。
他低下头,看见沈霁的嘴唇还在动,那两片乌紫色的薄唇微微张合着,像是无意识地在说着什么。
元定尧的手不住地发抖。
他把沈霁往怀里搂得更紧了一些,声音碎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血水里泡过一样。
“我在这儿,”
“我在这儿,霁儿,你看不见我也没关系,我在这儿——”
沈霁的嘴唇又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带着血腥气的呢喃:
“……尧哥……”
爱也好。
恨也好。
他这一生都和他纠缠在一起。
在他神志不清的时候,他能记得的,依旧只有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