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三,边关八百里加急的军报送到了紫宸殿。
北狄大举南侵。
元定尧拿到军报的时候,正在紫宸殿西暖阁批折子。
他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将军报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轻轻叩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传丞相、兵部、户部、五军都督府,即刻议事。”
那一天的紫宸殿,灯火通明到深夜。
沈霁没有去前朝,但他从李良辅口中听说了大概。
北狄这次来势汹汹,号称二十万骑兵,已经突破了边关第一道防线,前锋直指云中郡。
边关守将拼死抵抗,伤亡惨重,急需朝廷派兵增援。
元定尧在朝会上力排众议,决定御驾亲征。
这个决定一出,满朝哗然。
丞相向泽明带头反对,兵部尚书跪在地上磕头磕得咚咚响,连一向沉稳的几位老将军都变了脸色。
天子亲征,不是小事,陛下连个子嗣都没有,又不肯过继宗室旁支的孩子,万一有个闪失,简王殿下到底是外姓人,江山社稷怎么办?
可元定尧的态度很坚决。
他这些年越发威仪赫赫,在朝堂上更是说一不二:“北狄犯边,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如今形势紧张,朕若坐在京城里等消息,等粮草调拨到位、等大军集结完毕,前线早就被踏平了。”
“朕亲自去,粮草辎重跟着朕走,大军跟着朕动,能省下至少半个月的时间。半个月,够死多少人,你们算过吗?”
满朝文武哑口无言。
消息传到紫宸殿的时候,沈霁正在喝药。
他听完李良辅的话,手里的药碗微微晃了一下,几滴浓黑的药汁溅出来,落在素白的寝衣上,洇开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手中的那碗药忽然变得格外沉重,碗壁上的青花纹路被他的手指遮住了大半,只剩下一点淡青色的边缘露在外头。
沈霁沉默了很久,然后将药碗递给李良辅,声音很轻很稳,听不出什么情绪:“本王知道了。”
李良辅接过碗,偷偷看了他一眼,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
难过?
担忧?
恐惧?
什么都没有。
沈霁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连睫毛都没有多颤一下。
可李良辅伺候了他这么多年,知道他此刻绝不可能真的心如止水。
那天晚上,元定尧回来得很晚。
他进寝殿的时候,沈霁还没有睡。
沈霁身体不好,没有什么必要的情况下是绝不能熬夜的,更别说这个点等着了。
可他就那么半靠在枕上,手里拿着一本折子,烛光映在他脸上,将那层苍白的皮肤照得几乎透明。
听见脚步声,沈霁抬起头,目光落在元定尧脸上。
“回来了。”
元定尧“嗯”了一声,走到床边坐下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没有发烧,温度正常,只是皮肤很有些凉,掌心贴上去的瞬间,那凉意便顺着指尖漫了上来。
“知道了?”元定尧问。
沈霁点了点头,将折子放到一边,往他身边挪了挪。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每动一下都要耗费很大的力气,挪完之后整个人靠在元定尧肩上,呼吸有些急促,胸口起伏着,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
“什么时候走?”他问。
“月底。”元定尧的声音很低,手指穿过沈霁散落的长发,一下一下地梳理着,“先把粮草辎重调拨到位,先锋营先走,我带中军随后。”
沈霁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我能为您做些什么呢?”
元定尧的手指顿了一下,低头看着他。
沈霁的脸靠在他肩上,只能看见一截苍白的额头和微微颤动的睫毛,那睫毛像蝴蝶的翅膀,轻轻扇动着,脆弱得让人心慌。
“你好好养病。”元定尧说,“等我回来。”
沈霁摇了摇头,从他肩上抬起来,正对着他的眼睛。
烛光在沈霁的瞳孔里跳动,将那双清亮的眼睛映得像两颗琥珀,温润的、透明的。
“我会为您守好朝堂。”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我等您回来。”
元定尧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他想说不,想说我不想要你守什么朝堂,我只想要你好好的。
可他知道沈霁不是那种会安安稳稳坐在家里等他回来的人。
沈霁这个人,骨子里有一根倔强的筋,平时看不出来,可到了关键时刻,那根筋就会绷起来,比谁都硬。
他拦不住的。
他从来就拦不住沈霁做任何事。
“好,我答应你。”
沈霁胸口微微起伏了几下,又开口道:“您知道的……年前工坊里做了个东西……我称之为望远镜,能看见……数十里之外的东西……本来早该送去边关的……”
他说着说着呼吸又急促起来,胸口那件素白的寝衣随着气息剧烈地起伏,锁骨和肋骨的轮廓在布料下一清二楚。
右手不自觉地按上了心口,喉咙里传来细微的嘶嘶声,像破旧的风箱被人勉强拉动。
元定尧看着他这副样子,心像是被人攥住了,拧了一下。他伸出手,轻轻覆在沈霁的后背上,一下一下地轻拍着给人顺着气:“慢些说,不急。”
李良辅早已悄无声息地端了蜜水过来,白瓷小碗里盛着淡金色的液体,还冒着微微的热气。
元定尧接过来,一手托着沈霁的后脑,将碗沿送到他唇边。
沈霁低下头,就着他的手抿了两口,蜜水滑过喉咙,带走了那里的干涩和腥甜。
缓了好一会儿,他才微微点了点头,示意可以了。
“后头您病了……我又病了……边关也没出事……就一时没顾上……您走之前记得带上。”
他停下来喘了两口,按着心口的手收紧了一些,指节泛出不正常的青白色。
“还有火药……这个您得带着宋敏生一块去……只有他擅长用这个……攻城、防御都很有用。”
沈霁的额角渐渐沁出了薄汗,在烛光下闪着细碎的光,顺着鬓角慢慢滑下来,沾湿了贴在脸颊上的碎发。
“然后……然后是我之前要的火铳……科学院暂时还不能量产……我让人给您先做一把带着防身……您走之前多练练。”
好不容易说完这一大段话,沈霁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软软地靠在元定尧身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喉咙里的嘶嘶声越来越响。
他极力平复着呼吸,缓了缓,又从枕边抽出几张纸,递过来的手还在微微发颤,纸张在他手里哗啦啦地响,像秋风中的落叶。
元定尧接过来一看,纸上画着一些密密麻麻的图样和说明——是关于一种新式投石机的草图,上面标注着射程、配重、弹道等各项参数,密密麻麻的,写得工工整整。
“这些是……”元定尧抬起头看着沈霁,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外。
“科学院这个月做的,”沈霁说,声音因为说了太多话而有些发哑,“我让他们改良了配重结构……射程比现在的远三成。如果能在边境城墙上部署一批……北狄的骑兵就再也不能轻易靠近城池了。”
元定尧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沈霁苍白的脸、消瘦的下颌、微微发青的嘴唇,看着他明明连说几句话都要喘、却还是极力把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的样子,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沉甸甸的,透不过气来。
“这些都是你今天白天准备的?”
沈霁摇了摇头:“大部分是……之前就想过的东西……白天只是整理了一下。”
元定尧将那几张纸仔细折好,收进袖中,然后将沈霁整个人揽进怀里。
他的手臂收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人就会消失似的,下巴抵在沈霁的发顶,闭着眼睛,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口。
“你这么多的心思,难怪总是养不好身子。”
沈霁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柔,连带着眉眼间那层薄薄的倦意也因此化开了些许。
他费了好大的力气抬起手,指尖落在元定尧的下颌上,轻轻地、慢慢地描摹着他棱角分明的轮廓。
“您去打仗,”沈霁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可一字一句却又那么坚定,“我不可能什么都不做的……您在前面安心打仗……别的事,交给我……”
元定尧握住他的手,将那冰凉的手指贴在自己唇边,轻轻地吻了一下。
“我不需要你做什么。”他说,“我只要你活着,好好活着等我回来。”
沈霁看着他,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映着烛光,像两颗星星落在深潭里,亮亮的,却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让人心醉的温柔。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