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昏睡了多久,沈霁缓缓睁开眼。
大脑依旧昏沉发胀,意识像是沉在温水里,浑身酸软无力,每一根骨头都透着虚乏。
他挣扎着想坐起身,才微微抬肩,胸口便似压了块巨石,闷得喘不上气,喉间一阵发紧,忍不住轻咳了两下。
“公子,您别动!”
微婉听见动静连忙上前,轻轻按住他的肩头,等他气息稍稳,才小心翼翼地托着后背,将人一点点扶坐起来。
沈霁整个人软得像没有骨头,靠在软枕上的那一刻,枕上的锦缎柔滑地贴着他的脸颊,他却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的一切都在晃动。
微婉见人脸色不好,指尖缓缓按揉起他发胀发晕的太阳穴。
微宁也快步上前,给人拢好身上滑落的锦被,又端过一旁温好的蜜水,用小银勺一点一点喂到他唇边。
沈霁本能地张开嘴,小口小口地吞咽着。他咽得很慢,每咽一口都要歇一歇,银勺碰着瓷碗的轻响在寂静的帐中格外清晰。
好半晌,那股天旋地转的无力感才渐渐散去,他哑声开口道:
“现在……什么时辰了?”
“回公子,已是傍晚了。”微婉轻声应道,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依旧细细按揉着他的太阳穴,“您昏睡了大半天。”
沈霁“嗯”了一声,他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寻找什么,片刻后,哑声问:“陛下……呢?”
“陛下方才去前帐处理了点急事,走之前特意吩咐过,公子醒了,便立刻派人去禀告。”
她顿了顿,看了沈霁一眼,见他没有不高兴的意思,才继续道:“陛下还说,让公子好好歇着,他处理完事务就回来陪您。”
沈霁轻轻眨了眨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淡的阴影。
他没再说话,而是下意识地环顾四周。
帐中灯火柔和,几盏鎏金雁足灯分立四角,烛光透过薄薄的纱罩洒落,暖融融地铺满每一个角落。
熏香是上好的沉水香,清浅悠长,从一尊错金博山炉中袅袅逸出,丝丝缕缕,浓淡相宜。
榻边立着一架紫檀嵌玉屏风,屏心绣着五爪龙纹,针脚细密,龙睛处缀着两颗墨色的宝石,烛光下微微流转,似活了一般。
帐角设了一张紫檀书案,案上笔砚摆放齐整,一旁的小几上还摊着几卷奏折,朱笔搁在笔架上,笔尖的朱砂还未干透,可见其主人方才还在这里批阅。
沈霁心头猛地一紧,忽然问道:
“这是……哪里?”
一阵微凉的风裹着暮色涌进来,随即被一道高大的身影挡住。
元定尧一身龙袍,快步走了进来。
原本眉宇间的冷凝之色,在看见他醒过来的那一刻,瞬间化作一片柔意。
那变化太快,太明显,以至于身后的李福全都微微怔了一下,随即识趣地垂下头,悄悄退到帐外。
帝王快步走到榻边坐下,伸手便轻轻握住他微凉无力的手,指尖细细摩挲着他的指节:
“醒了?头还晕不晕?”
沈霁感受着手上源源不断传来的暖意,忍不住先笑了下:“我没事了,您别担心。”
“只是……您怎么把我带来御帐了,外头那么多王公大臣,我住在这里是不是不太好,我不想您因为我被人非议。”
他说着又想撑着身子起身,元定尧连忙伸手按住他,不让他乱动,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无妨,朕已安排妥当。”
他的手掌在沈霁背上游走,力道均匀,节奏舒缓,带着安抚的意味。
“苍云山营帐成千上万,内外戒备森严,没有人能随意靠近御帐。”
“你方才在车上眩晕不止,呕得险些脱了力,朕实在不放心你回去自己住。”
元定尧顿了顿,低头看着沈霁。
这孩子微微仰着脸,苍白的面容在烛光下近乎透明,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打湿,凌乱地贴在额角,衬得那张脸越发小了,像是一块被水浸透的薄纸。
元定尧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想起方才在车上,沈霁靠在他怀里,脸色白得吓人,唇色泛着青紫,一阵一阵地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是痉挛般地蜷缩着,整个人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这几天就和朕住一起,好不好?”
他抬起手,指腹擦过沈霁冰凉的额头,将那几缕碎发拨到耳后。
“别怕,不会有事的。朕做了二十年的天子,相信朕一点。”
“朕护得住你。”
声音温柔,却带着不易察觉的后怕。
沈霁下意识望向元定尧的眼睛,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此刻没有帝王常年的冷肃凌厉,反而满溢着担忧与柔情,像一汪绿油油的湖水,清澈又醉人。
他慌忙垂下眼,睫毛轻颤,遮住了眼底的动容,唇瓣微微抿着,良久才轻轻点了点头,动作小得几乎看不出来。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