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怎么样了?醒过吗?”他缓了片刻,哑声问道。
“还在高热昏睡,没有醒过,红疹也还未发出来。”苏应淮低声回禀,看着他摇摇欲坠的模样,终究还是忍不住劝道,“殿下,您也要保重自身。您身子弱,陛下如今卧病在床,您若是再倒下,这殿里……”
“无妨。”沈霁轻轻打断,声音轻软,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推本王去内殿,本王要去看看他。”
内殿的烛火调得极暗,只留了床头一盏琉璃灯,暖黄的光晕柔柔散开,映得榻上一片柔和。
元定尧睡在榻上,眉头紧紧蹙着,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呼吸滚烫而急促,每一次喘息都带着沉重的闷感,偶尔还会低声呢喃几句,含糊不清,却满是病中的痛苦与不安。
锦被被蹭开了一角,他的一只手露在外面,手指微微蜷着,无意识地虚抓着什么。
沈霁看着那只手,心口猛地一缩,早先强压下去的酸涩与心痛瞬间翻涌上来,堵得他胸腔发闷。
心脏在那层薄薄的胸壁下忽然重重跳了几下,然后又虚了下去,像是被人攥住了狠狠一拧,疼得他呼吸一滞。
眼眶微微泛红,水汽氤氲了眼底。
他示意李良辅将轮椅推至榻边,微微倾身,伸出自己冰凉细瘦的手,轻轻攥住了元定尧的指尖。
元定尧的指尖滚烫灼人,抓在手里像是握着一团火。
可在被握住的刹那,他蹙着的眉头竟微微舒展了些许,原本虚蜷的手本能地收紧,将沈霁微凉的指尖牢牢拢进掌心里,攥得紧紧的。
“尧哥……”
“我回来了……”
沈霁缓缓俯身,伸出一只手,一点点抚平元定尧紧蹙的眉峰,指腹轻轻摩挲着他发烫的眉骨,温柔得像在对待易碎的珍宝。
他拿起榻边备好的软帕,浸了温水拧干,慢慢擦拭着元定尧滚烫的额头、脸颊与脖颈,细细拭去表层的热汗,帮他散出体表的燥热。
元定尧似是察觉到了熟悉的气息,不安的情绪渐渐平稳下来,呼吸也和缓了少许。
他的脑袋微微偏着,下意识往沈霁手边靠了靠,像个寻求安抚的孩童,全然没了平日天子的冷厉威严。
没多久,小太监端着熬好的参汤进来。
李良辅接过白瓷小碗,碗身氤氲着热气,浓稠的参汤色泽沉郁,苦涩的药香弥漫开来,模糊了沈霁苍白的眉眼。
“殿下,参汤熬好了,您趁热喝点,暖暖身子。”李良辅将碗递到他面前,语气极为温和。
沈霁抬手接过。
那碗不算重,可端在手里却像压了千斤,让他的手腕止不住地轻颤。
他低头看着碗中浓稠的参汤,慢慢舀起一勺,轻轻吹凉,送到唇边,咽了下去。
参汤熬得极浓,味道苦涩难咽,可他眉头都未皱一下,只是一勺接一勺地喝着。
胃里空得难受,苦汤落进去像是浇在伤口上,一阵阵灼烧般的痛感从腹中蔓延开来,可他喝得不急不徐,仿佛那些翻涌的不适都与自己无关。
喝到一半,胃腹忽然猛地一阵痉挛,尖锐的痛感伴着恶心直冲喉头。
沈霁握着银勺的手猛地顿住,喉间轻轻滚了一下,整张脸白了几分。
那口参汤堵在嗓子眼,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胃里翻江倒海地搅着,像是有什么东西拼命要往外涌。
他死死咬紧牙关,指甲掐进掌心,硬生生将那阵呕意压了回去。
顿了片刻,他才继续端起碗,将剩下的参汤尽数喝完。
李良辅递来干净的软帕,沈霁接过来擦了擦唇角,动作温吞而迟缓。
他闭着眼靠在轮椅背上,胸口起伏微弱,胃里那阵翻搅的恶心迟迟不肯退去,肠腹间隐隐胀痛。
“殿下,您忙了一天了,去歇一会儿吧。”李良辅小声劝道,“陛下这儿有奴才们守着,您身子要紧——”
沈霁轻轻摇了摇头,颈间的弧度单薄得让人心惊。
“不用。”
他的声音轻而坚定,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本王答应过陛下,会在这里陪着他。本王不能食言。”
李良辅还想再劝,苏应淮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朝他摇了摇头,眼底满是无奈。
殿内再度安静了下来,沈霁坐在轮椅上,一动不动地始终握着元定尧的手,目光静静落在榻上人的脸上。
这张脸,他看过无数遍。
在紫宸殿的晨光里,在批折子的灯火下,在每一次他发病时痛苦的凝望中,在每一次他情动后迷蒙的注视里。
他以为早已刻进心底,熟稔至极。
可今夜这般看着,却又觉得陌生。
原来威仪赫赫的天子,病倒时也会蹙眉不安,也会像孩童一般,攥着旁人的手寻求安慰。
这般脆弱,这般……让人心痛。
眼眶再次泛红,温热的泪意涌上来。
沈霁将元定尧的手轻轻捧起来,贴在自己微凉的脸颊上,轻轻地、慢慢地蹭着。
那掌心的滚烫烫得他脸颊发疼,可他舍不得松开。
“尧哥,您要快点好起来,”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只剩下气音,“我一个人……很害怕。”
榻上的人没有回应,可那只被他握着的手,却在他掌心里,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沈霁低头看着那只滚烫的手,眼泪终于忍不住,一滴一滴,无声地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