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第三天午后,事情终于有了转机。
远处的水域颜色变浅,一片灰褐色的滩涂隐隐浮现在岸边,枯黄与新生的芦苇沿着水岸蔓延开来。
元定尧顾不上去分辨这是哪里,只拼尽全力划动船桨,驱使浴桶朝着浅滩靠去。
不多时,木桶重重地磕在水底的淤泥之上。
元定尧翻身落入水中,冰冷的河水没过膝盖,灌进鞋袜里,带着刺骨的寒意。
他将沈霁从桶里抱出来,用那件已经皱得不成样子的狐裘重新将他裹好,把药物和剩下的干粮贴身收好,随后将人背了起来。
沈霁在他背上轻得不像话,仿佛一片薄雪、一片枯叶,稍一松手,就会随风散去。
他双臂软软地垂在元定尧身前,脑袋歪靠在他肩头,乌黑的发丝散乱滑落,掩去大半张面容。
元定尧伸手扶了扶他的手臂,勉强让他攀住自己的肩膀,这才抬步踏入泥泞的滩涂中。
滩地的淤泥积得极深,每往前一步,都要费力将陷在泥中的脚硬生生拔出来,脚下不断发出沉闷的咕叽声,每一步都走得举步维艰。
不知走了多久,背上的人忽然轻轻动了动。
“尧哥……”
元定尧脚步一顿,侧过头,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霁儿,你醒了?”
沈霁却没有回答他。
他的声音朦胧飘忽,如同睡梦中的呓语,断断续续地飘入元定尧的耳畔:“别背我了……我不该活着的……我害死了好多人……”
元定尧的脚步骤然停住了。
他看着背上之人惨淡颓靡的神色,语气里陡然带上了几分压抑的厉色:
“沈霁,你脑子清醒一点!那些歹人做的事和你有什么关系?是你让他们炸堤的?是你让他们贪墨的?是你让他们派人来行刺的?”
话音在空旷的滩涂上回荡,惊飞了远处芦苇丛里的一群水鸟。
“我求你,别说这样的话,我不会放下你的。沈霁,求求你,再坚持一下,活下去好不好?如果你死了……”
他说到这里,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目光里凝着一股执拗的决然:“如果你死了……我不会再管那些百姓,我会去寻仙问道。你知道的,我做得出来的。”
沈霁闻言,睫毛轻轻颤了颤。
“你别这样……我不想你这样……”
他的声音是那样微弱飘忽,可元定尧听完却忍不住笑了,笑得眼眶通红,笑得嘴唇都在不住发颤。
“那你就好好活着。”
他重新迈开步子,一步一步,踩着泥泞的滩涂,往岸上走去。
沈霁趴在他背上,安静了许久,然后,那道疲惫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一种让人心碎的无力与倦意。
“可是我好累啊……”
他的睫毛垂着,目光落在那一片一片绵延到天际的荒芜滩涂上。
枯黄的芦苇在风中瑟瑟发抖,灰褐色的泥土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纹路。
他的眼前此刻朦胧一片,只看见大片大片的灰和黄,交叠在一起,像一幅被水泡烂,褪尽色彩的画。
“尧哥……要是我坚持不下去……怎么办……”
“不会的。”元定尧脚步不停,声音沉稳有力,“不会的。你会活着的,别睡,坚持一下,我会带你活着回去的。”
沈霁静静地听着他的声音。
熟悉的声响忽近忽远,忽大忽小,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
他听着听着,意识就飘飘忽忽起来。
他好难受啊……
心口痛,头痛,腿痛,胃也痛,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在痛。
那些疼痛像无数根针扎在他的皮肤上、骨头里、心脏深处,铺天盖地的,怎么都躲不开。
尧哥说他不会死。
002当初是怎么说的?好像是说,那东西能保他一天不死吧。
可是现在已经第三天了啊。
纷乱的念头缓缓消散,他的意识如同秋风中的落叶,打着旋儿,一点点向下沉坠。
过往的碎片在脑海里匆匆掠过,最终归于一片空茫。
那只搭在元定尧肩头的手,忽然无声地垂落下去。
还在前行的元定尧很快察觉到背后的异样。
原本偶尔会轻轻动弹的人,此刻安静得可怕。
后颈处传来一阵微凉的湿意,是不断渗落的冷汗,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他脚步猛地顿住,一颗心骤然沉到了谷底。
“霁儿?”
周遭一片寂静。
元定尧当即拔高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拼命压抑着的恐惧:“沈霁!沈霁!”
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吹开沈霁额前散乱的发丝,露出那张苍白平和的面容。
他的双眼紧紧闭着,长睫安静垂落,唇角还凝着一丝干涸的血痕,模样安静得让人心慌。
温热的液体顺着元定尧的脖颈缓缓滑落,他已然分不清,这是沈霁的泪水,还是他自己的。
双脚深陷在淤泥之中,冰凉的泥水缓缓漫过脚踝,刺骨的寒意顺着血脉蔓延全身。
元定尧抬起头,看着前方漫无边际的滩涂,忽然觉得这条路太长太长了,长到他不敢去想还要走多久。
他强忍着眼底的酸涩,抬手将背上的人向上托了托,重新迈开沉重的脚步。
沙哑的声音在风里轻轻飘荡,满是哀求和不舍。
“别睡……求你了……别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