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衍这一夜睡得极不安稳。
他梦见了自己初见谢凛那日,那是在太子的生辰宴上,彼时的他不过五岁,是永宁王府金尊玉贵的小世子。
当谢隐山牵着谢凛的手向他走来时,他其实是有一点吃醋的。
谢隐山是当朝宰相,亦是父亲永宁王为他请来的老师。永宁王妃早逝,永宁王又缠绵病榻,无力照管他,便为他请了“当朝第一贤相”谢隐山做老师。
谢隐山待他极好,几乎倾注的全部的心血来教养他。
在沈衍心里,谢隐山的位置更甚于生父。
谢隐山是孤身一人在京城,妻儿老小皆在宣州,以至于他完全不知道自己这位老师其实还有一个八岁的儿子。
“衍儿,”谢隐山蹲下身,温柔地抚了抚他的发顶,“凛儿第一次来京城,你带他一起玩,好不好?”
沈衍抿着嘴点了点头,心里却像打翻了醋坛子。
谢隐山很快便被同僚叫走,沈衍爬上一块石头,居高临下的看着谢凛:“我是世子,你知不知道!”
谢凛那时候并不是多么出挑的模样,只是个头比略比沈衍高些,与这个粉雕玉琢的小世子相比简直云泥之别。
他是第一次来京城,也是第一次进皇宫,对着这陌生的一切,他有着本能的胆怯和防备。孩童总是有种超乎常人的敏锐直觉,他能察觉到沈衍的敌意,但他并不明白这敌意到底是源自哪里。
半晌,谢凛点点头,干巴巴的吐出两个字:“知道。”
对于他的表现,沈衍不是很满意,所以他继续大声道:“那我以后是要当王爷的,你知不知道!”
谢凛再一次点头,并且再一次吐出知道两个字。
沈衍颇有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感觉,他决定走开,不再和谢凛说话。
可惜他忘了,他为了显的比谢凛高,此刻正站在一块石头上。就在他气呼呼转身的时候,脚下一滑,整个人都控制不住的向前栽去。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一只不大却十分有力的手牢牢拽住了他的衣领,将他稳稳放回地面。
拽他的人不言而喻,是谢凛。
沈衍的脸瞬间红了:“多、多谢你了。”
“没事。”谢凛松开手,“你若受伤,父亲会心疼。”
这句话大大的抚慰的沈衍幼小的心灵,之前对于谢凛的不满也都一扫而空。
他一把抓住谢凛的手腕:“走!我带你去御花园玩!”
谢凛有些犹豫,谢隐山交待过他,这是皇宫,不能乱跑。
“父亲说这是天子居所……”
沈衍满不在乎的打断道:“没事,你口中的天子是我的皇伯父,他准我可以在宫里乱跑。”
沈衍自小便在皇宫玩,皇宫于他而言和自己家没什么两样。
他带着谢凛来到了御花园的一处假山后,那假山里有他偷偷藏的弹弓,他拿了弹弓便带着谢凛去打鸟窝。
按理说,皇宫里是不允许出现弹弓这种东西的,但那时的沈衍正是调皮的年纪,你越不让他做什么,他就越要做什么。
沈衍年纪小,臂力也不行,接连几发弹丸都擦着鸟窝飞过,给他急得跺脚。谢凛默默接过弹弓,拉满皮筋,只听一声脆响,鸟窝应声而落。
沈衍没想到谢凛这么厉害,激动的抓着谢凛的手臂又蹦又跳,要谢凛给他打最高的那个鸟窝。
那个鸟窝建在一棵高大的榕树枝头,那树足有两丈多高,怎么看也不像是能被一个小小弹弓打掉的样子。
谢凛本想说不可能,但看着沈衍高兴的样子,心里也忍不住跟着激动起来,他将弹弓拉满,对准那个鸟窝。
弹丸直直的飞向鸟窝,鸟窝被打掉了。可沈衍没想到的是,榕树底下竟然有人。
先是传来‘啊!’的一声惨叫,接着是一群太监尖锐而又凄厉的声音。
“有刺客——”
“殿下!”
“有刺客——保护太子!”
……
沈衍心知不好,赶忙拿过弹弓藏在身后,又拉着谢凛走出假山。
对于太子,他是很不喜欢的。
他和对谢凛的不喜欢,纯属是因为他觉得谢凛要和他抢谢隐山,但对太子,则是发自内心的觉得,太子和他不是一路人。
他走到太子身前,很勉强的行了个礼。
谢凛学着沈衍的模样,也行了个礼。
太子捂着额头,明黄色的衣袍上沾着鸟羽,他指着鸟窝问:“这是你们打下来的?”
沈衍将头一偏:“不是,它自己掉的。”这瞎话编的没有半分诚意。
太子摊开掌心,里面赫然是刚才打鸟窝的弹丸:“那这是什么?”
沈衍瞧了一眼,将头一昂:“我不知道。”
太子冷笑一声,突然喝道:“来人!将谢凛拿下!”
太子发话,没有人敢不从,谢凛很快便被几个侍卫摁住。
沈衍大惊:“你干什么!”
太子回道:“他谋害太子,你说我干什么!”
沈衍气得掏出弹弓,砸在地上:“是我打的鸟窝,要抓抓我!”
太子深深的看了沈衍一眼,然后捡起地上的弹弓丢给侍卫:“收好,这是谢凛谋害太子的罪证。”
沈衍不可置信的看向太子:“沈昭临,你是不是疯了!”
沈昭临被沈衍直呼了名讳,面上有些挂不住,但又不能冲着沈衍发火,只能对着侍卫喊道:“把谢凛带下去!”
沈衍这下也顾不得什么尊卑有别了,朝着沈昭临就冲了过去,太子身旁的几个太监也是没想到沈衍会突然冲上来,竟真让他得手了。
顿时,场面乱做一团,这边沈衍在揪着沈昭临不放,那边谢凛看见几个太监朝着沈衍冲过去,也挣扎起来。
“皇上驾到!”
这四个字犹如惊雷一般,惊的在场的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
这是太子的十岁生辰宴,皇上叫了不少官员进宫作陪,眼下这个世子打太子的场面,可谓是把皇家的脸都丢尽了。
皇上黑着脸:“冯年,这怎么回事!”
冯年是太子身边的大太监,听到皇上如此语气,腿都吓软了,硬着头皮将经过一五一十的说了。
空气凝固了好一会儿,皇上才继续开口:“谢相……”
谢隐山道:“臣在。”
“世子是你教的,竟被教的如此不知礼数,谢凛是你儿子,竟对太子出手,你说该怎么办。”
谢隐山立刻跪下请罪:“陛下息怒,都是臣的错。是臣教子无方,没有教好世子和谢凛,请陛下降罪。”
沈衍感觉好像过了很久,又好像只过了一小会儿,皇帝忽然发出了一声轻笑:“罢了,不过是几个孩子打闹。”他目光在谢隐山身上停留片刻,“就罚你一月俸禄,回去好生管教这两个孩子。”
之后沈衍对于生辰宴的记忆就不多了,他只记得,回去后永宁王发了好大的火,又是要打他,又是要罚跪,但都被谢隐山拦了下来。
又过了几天,他去找谢凛玩,这时候才知道谢凛已经被送回了宣州老家。
这便是他和谢凛的第一次见面,这其实是一个很美好的开始,少年意气,两小无猜……
可惜命运弄人,如今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是无法消弭的血海深仇。
沈衍时常会想,如果他们没有见第二面,第三面就好了,他们之间,或许还能有另一种可能,一个手足相济,并辔而行的可能。
窗外刚泛起鱼肚白,燕七便捧着朝服进来伺候。沈衍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任由侍女们为他更衣束发。
蟒袍加身,玉带环腰,乌木束发,衬得他愈发清贵逼人。
“王爷今日......”燕七欲言又止。
沈衍对着铜镜整了整衣冠,淡淡道:“备轿吧。”
晨钟响过三遍,永宁王府的轿辇缓缓驶向皇城。沈衍掀开轿帘,只见官道上早已车马如龙,今日是大朝会,文武百官皆要入宫觐见。
“那不是永宁王吗?”
“他怎么也来了......”
“今天谢大将军也在,他们会不会打起来……”
路过的官员们窃窃私语,投向轿辇的目光满是探究。
沈衍恍若未闻,指尖轻轻叩着轿厢,不知在想些什么。行至午门外,他刚下轿辇,就听见一阵骚动。
“谢大将军到——”
随着内侍一声高喝,宫门前的官员们如潮水般退开,让出一条通路。沈衍抬眸望去,只见一队铁骑踏着晨光而来,马蹄声沉稳有力,为首之人身披玄甲,腰佩长剑,正是谢凛。
五年不见,谢凛的轮廓愈发锋利,眉宇间沉淀着沙场淬炼出的肃杀之气。
当年那个沉默寡言的少年,如今已是战功赫赫的边关统帅,他翻身下马时,甲胄碰撞发出冷冽的声响。周遭官员纷纷躬身行礼,而沈衍却只是站在原地,纹丝未动。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短暂相接,谢凛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顿,随后便像是未曾看见他一般,径直从他身侧走过。
“王爷?”身后的燕七低声提醒。
沈衍这才回神,垂眸看向自己的掌心,不知何时,指甲已深深嵌入皮肉,留下几道殷红的血痕。
他缓缓松开手,神色如常地整了整衣袖:“走吧。”
皇宫内殿,晨曦的微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入殿中,景桓帝正由宫女们伺候着穿上龙袍,衣上九龙盘踞,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见殿外天色已亮,他抖了抖衣袖,目光微转,看向身旁躬身侍立的太监:“陈锦,永宁到了吗?”
大太监陈锦恭敬答道:“回陛下,王爷已经到了,方才在宫门口,还恰巧与谢将军打了个照面。”
“哦?”景桓帝眉梢微挑,语气似笑非笑,“没打起来?”
陈锦如实回禀:“回陛下,二位只是远远见了一面,并未起争执。”
景桓帝轻叹一声,目光深谙:“看来边关五年,倒真让他沉稳了不少,不再是当年那个一点就着的莽撞小子了。”
“陛下圣明。”陈锦温声附和,“两位大人如今都已历练成才,即便往日有些龃龉,念及陛下的威严,自然也会以大局为重。”
景桓帝闻言冷哼一声,未再多言。
自殿外斜射而入的晨光恰好映在帝王的半边面容上,将那张威严的脸分割成明暗两半,明处如常,暗处却透着令人心悸的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