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火

第82章 秋猎

3231字

谢凛终究没有杀他,沈衍知道,他下不去手。

只是自那之后,谢凛再没出现过。

之前种种,仿佛一场大梦,现在梦醒了,一切又回到了最初的模样。

他们之间是跨不过仇怨。

书房的秋千上、卧房的床榻边、屏风后的浴桶里、这些曾经浸染过谢凛气息的地方,都成了沈衍不想靠近的角落。

他甚至换了间屋子睡觉,可每每夜半惊醒,恍惚间总还以为身边有人。

直到理智渐渐回笼,一种深切的孤独与心痛便会布满全身。

秋猎之前,徐一清被释放了。

徐衡联合梁玄查出了买官卖官的主谋——王家。

最初是有人企图纵火烧毁佛经、毁灭物证,但徐衡和梁玄早有准备,只待对方自投罗网。

一番审讯后,纵火者供出幕后指使是王家王子成,也是王策众多儿子中的一个。

如此一来,便有了彻查王家的由头。

不过几天,徐衡便从王家的账目中发现了端倪,那是梁玄从王家密室中找到的账册,上面每一笔银子的入账和佛经上的每一笔收款都能对上。

甚至不再需要过多的证据,王家作为买官卖官主谋之事,已然无从脱罪。

皇后在绛霄殿外跪了一整日,皇帝也没见她,可见皇帝这次铁了心要查办王家。

约莫三日后,王子成作为主谋被押入天牢,王策遭贬爵,王家在朝为官者大半被革职,虽然王家没有彻底倒台,但权势已大不如前了。

但明眼人都清楚,这仅是帝王的第一步。王家不是李家,王家根基深厚,不可能说抄家就抄家,如今能让王家这样元气大伤已是不易。

徐一清虽被放了,皇帝却没有让他官复原职的意思,反而提了魏平做吏部左侍郎,暂掌吏部事务。

魏平是魏清漓的父亲,如今魏家风头之盛,比当日的李家有过之而无不及。

秋猎这日的天气格外好,日光透澈,将皇家围场照得一片明亮,天空湛蓝如洗,不见半丝云翳。

景桓帝更是满面春风,他打击了王家,又顺势压制了徐家,心头之患已去大半,自是畅快。

不知是不是因为王家触怒了皇帝,景桓帝居然没带皇后来围场,反而带了魏清漓。

魏清漓还有一月便要生产,皇帝这时候还将她带在身边,可见是真的宠爱。又因为担心魏清漓的身体,随行的人员足足多加了两倍,更将太医和产婆都带来了围场,生怕她有个闪失。

这下随行的官员和官员家眷都在议论:这魏清漓已至贵妃,又蒙此盛宠,若此番真能诞下皇子,只怕皇后都要退避三分。

围猎场上,景桓帝和魏清漓并肩坐于高台之上,其余官员勋贵则按品阶大小分坐两侧。

后方是各家的营帐,供人歇息,女眷们多聚于彼处。

谢凛就坐在沈衍的斜对面,相隔不过数丈,却仿佛隔着山海。

偶然间二人目光相触,谢凛也只是像看陌生人似的,眼里没有任何情绪,甚至都不如谢凛刚回京城的时候眼里的情绪浓烈。

沈衍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却压不住心底那股钝痛,正想着该找个什么借口离席,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禁卫斥候自北面疾驰而来,至看台前猛然勒马,翻身落地,单膝跪倒:“启禀陛下!北面围场深处,惊现一头通体雪白的巨鹿,额上还生有一对玉色鹿角!”

白鹿自古便是祥瑞之兆,更遑论生着玉角。

景桓帝顿时龙颜大悦:“秋猎现此灵物,实乃上天所赐,上上大吉!”

沈衍垂眸盯着空杯,事情不对。这围场面积虽广,北面更是将一座山都圈了进来,但此地并不适合白鹿生存,怎会突然出现如此异兽?莫不是太子又想玩什么天降祥瑞的把戏……

太子正坐在沈衍对面,也是一样的面色凝重,因为王家的事,他近日极其小心谨慎,毕竟他的妻子母亲都姓王,正是避嫌之时。可好好的,这鹿又是怎么回事?

见他如此神色,沈衍心下明了,此事恐怕与他无干。

景桓帝沉声道:“诸位爱卿,谁愿为朕猎此祥物?”

大夏男子自幼学习骑射,除了沈衍这种实在没有天分的,大多弓马娴熟。皇帝话音一落,席间众多年轻官员纷纷起身请命。

猎鹿虽不简单,但若真能得手,便是入了陛下的眼,平步青云自不必说。

“好!”景桓帝朗声笑道,“我大夏有此儿郎,朕心甚慰。尔等尽管前去,谁能猎得,朕必有重赏!今日既是秋猎,依往年惯例,若能猎得其他动物,朕同样不吝赏赐。”

席间顿时空了大半。

就在这时,赫连涂孤大步上前,单膝跪地:“陛下,臣亦愿为陛下分忧,还请陛下准臣一试。”

景桓帝带赫连涂孤来秋猎,本就是想挫一挫他的锐气。

北狄向来以骑射闻名,之前大夏兵败也都是在骑兵上吃了亏。

现在正好可以让他亲眼看看,大夏男儿的弓马也并不逊色,便笑道:“归义侯有心了,如此,便一同前去吧。”

“谢陛下恩典。”

赫连涂孤一走,景桓帝的目光随即转向了还未有动作的谢凛:“谢爱卿,你不去吗?”

谢凛起身行礼:“回陛下,臣这就去,只是臣还需准备些东西……”

“哦?”景桓帝微挑眉梢,“爱卿还要准备何物?”

一个侍卫打扮的人手捧托盘快步上前,托盘上是些被削钝了头的箭。

“这是何物?”

“回陛下,臣念及贵妃娘娘身怀有孕,恐不忍见杀生。所以特地将箭头磨平,上涂些麻药,如此既可擒获猎物,又不伤其性命。”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皆是一愣,一是愣他们怎么没想到,二是愣谢凛这般冷硬之人,居然也会做此等讨皇帝的欢心之事。

景桓帝大悦:“好!谢爱卿有心了,贵妃有孕,确实不宜杀生。来人,传朕旨意,今日所有参与围猎者,皆将箭头磨平,只擒不杀,为贵妃与皇儿积福!”

坐在皇帝身侧的魏清漓在宫女的搀扶下微微起身,嫣然笑道:“谢侯爷如此有心,本宫代腹中皇儿,谢过侯爷了。”

“娘娘客气。”谢凛行礼后,便转身大步离去。

沈衍看着他的背影,心头涌起一阵苦涩,他磨平那些剪头,究竟为魏清漓还是因为他的失魂症……

“太子呢?”景桓帝转向一直未动的太子,语气里已带上一丝不悦,“你不下场吗?”

虽然太子还在疑心那白鹿,但景桓帝已经这样开口了,沈昭临只能躬身上前:“儿臣这就去,定为父皇猎得白鹿,为大夏再添一份祥瑞。”

太子也走了,沈衍自觉戏已看完,正想悄然离席的时候,有人叫住了他。

“王爷留步。”说话的是宰相谢文渊。

沈衍回过身:“谢相何事?”

话音未落,一位身着淡紫色百褶罗裙的少女已款步上前,在御座前盈盈下拜,声音清亮:“臣女谢翩翩,拜见陛下,拜见贵妃娘娘。”

沈衍脸都僵了,按说,以他如今这般名声,本不该有那家愿意把女儿许于她才对,可这段时日,居然一个接着一个。

谢文渊适时开口:“王爷,这是小女谢翩翩,初次参与秋猎,恐礼数不周,老臣斗胆,想请王爷带着她四处走走,熟悉一番,不知可否?”

沈衍看向皇帝,皇帝微微颔首:“永宁,你就带她逛逛吧。”

沈衍垂首应道:“是。”

围猎场东边是块枫叶林,正值深秋,层林尽染,艳红如霞,煞是好看。

沈衍领着谢翩翩步入林中,尚未走出多远,前方枫树下忽又转出一位女子。

这次沈衍认得了,她是王静姝,容貌虽不算绝色,却也清秀端庄。

正当沈衍疑惑她为何会出现在此处的时候,王静姝已经先开口了:“王爷,她是谁?”那质问的语气仿佛是在捉奸。

“……”沈衍语塞,他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未等他回应,王静姝又上前一步,声音里染上委屈与恼意:“王爷,您不是让我在此处等您吗?为何……为何又带了旁人来?”

话音刚落,一旁的谢翩翩也转过身,柳眉微蹙,目光在王静姝与沈衍之间逡巡,随即道:“王姑娘这话好没道理。是陛下让王爷带我赏景,何时成了与你相约?”

王静姝不退不让:“谢姑娘好大的口气,王爷可是亲口在太后面前说要照顾我的。”

谢翩翩冷哼一声:“王姑娘怕不是忘了,你王家如今的情景,还敢搬太后出来。”

“你说什么?”

“我说你王家没落……”

那边二人已经吵了起来,沈衍整个人都懵了,他到底是应该上去劝一劝,还是该怎样,谁能告诉他眼下唱的是哪一出?

“王爷……王爷……”

就在此时,一道压低了的、有几分熟悉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

沈衍循声望去,纪乘风正躲在一棵粗壮的枫树后,急切地朝他招手。

那边,两个姑娘还在吵的难舍难分。由于站位原因,谢翩翩是背对着沈衍的,而正对着他的王静姝,竟在言辞交锋的间隙,飞快地朝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快走。

沈衍不再犹豫,悄然转身,走向纪乘风。

纪乘风一把拉住他,带着他就往外走,边走还边抱怨:“王爷,您怎么不快点走?再不走,等谢家那位回过神来,您可就脱不了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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