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火

第85章 真假祥瑞

3320字

沈衍回到看台时,众人大多都已归位,正聚在一起交头接耳,个个神情激动。

纪乘风一见他,立刻挪到他近旁,面露愧色:“王爷,您没事吧?”

沈衍摇了摇头:“无碍,谢凛他……没有为难我,只是你往后别再做这等损人不利己之事了。”

见纪乘风连连点头应下,沈衍目光掠过正在低声私语的众人:“这是什么情况?”

一说起这个,纪乘风的神色立刻活络起来,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兴奋:“太子猎到那头白鹿了,正在回来的路上。”又四下看了一圈,见无人注意他们,续道,“听说还是靠着人多,从归义侯手里硬抢来的。本来是归义侯先猎到的,太子却硬是派了许多人围攻归义侯,生生将那鹿夺了过来。”

沈衍眉头微蹙,太子身为储君,此举未免落人口实。他本不是这般莽撞之人,想来是皇帝对魏清漓的恩宠已经让他乱了方寸。

不远处,赫连涂孤正独坐自饮,好似真有几分落寞。

似乎的察觉了沈衍的视线,转过脸,举杯对着沈衍遥遥一敬,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沈衍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转而看向主位,只见皇帝一人独坐,便问道:“贵妃呢?”

纪乘风道:“哦,陛下心疼她怀有身孕,早早便让她回帐歇息了。要说这陛下对贵妃是真好,我还从未见过陛下对谁如此上心……”

就在纪乘风喋喋不休的同时,太子回来了。

只见沈昭临高坐于马上,身后跟着一架平板拖车。车上赫然是那只白鹿,被绳索紧紧捆缚着,动弹不得。

沈衍凝目细看,那鹿颈间已被勒出了血痕。

行至台前,太子翻身下马,几步上前,朝着御座方向躬身行礼:“父皇,儿臣幸不辱命,已经将这瑞兽带回来了!”

景桓帝面露喜色:“吾儿如此英武,朕心甚慰啊……”

几名侍从立刻小心翼翼地将那白鹿抬至御前,众人见状无不惊呼,就连沈衍都暗自惊叹。

这异兽通体莹白,不见一丝杂色,日光照耀之下,宛如羊脂玉般温润生辉。尤其是它头顶那对鹿角,晶莹剔透,光华内蕴,浑然不似血肉之物。

沈衍的目光却倏然定住。

不对……这鹿角不对。

无论再珍奇的鹿角,也该有和身体相相连的根部,作为它生长的根基,可这鹿角简直就像是凭空出现的。

另一侧,谢凛也悄无声息地回到席间。

只远远朝那鹿瞥了两眼,嘴角便勾起一抹极淡的讥诮弧度,旋即敛去,仿佛从未有过波澜。

沈昭临走至鹿旁,扬声道:“父皇,此鹿确实是天降祥瑞!儿臣追猎时,见它在山间穿行如履平地,似能凌空飞渡,林间枝杈横生,它却灵动非凡,恍若山精化形,一身仙气凛然!”

他言语之中不无得意,毕竟如此神奇的祥瑞都能被他猎到,岂不更衬得他这位太子天命所钟,英武不凡?

景桓帝将那鹿从头到尾细细端详一遍,满意颔首:“好!果真是天赐祥瑞,甚好!”

见此情形,新任工部尚书王信当即出列:“陛下,太子殿下能猎得这等祥瑞,实乃天佑大夏、天佑陛下!此鹿正是昭示我朝海晏河清、盛世昌隆的吉兆!”

王子显留在并州之后,工部就空了一个位置出来,王家不愿放手,硬是将王信推了上去。和之前王子显是个摆设不同,王信可老谋深算多了,上任不过月余,便将工部几个掌实权的官员尽数架空,成了真正的尚书。

之前皇帝清算王家时,不少人都受了牵连,可细查下来,居然没任何事能和王信直接扯上关系,其圆滑自保之能,可见一斑。

他今日这般直白地吹捧太子,也是因为王家势力大不如前,急需稳住太子这座靠山。

闻言,景桓帝点点头,正欲开口褒奖太子、给予赏赐时,赫连涂孤忽然上前一步:“陛下,能否容臣近观此鹿?臣平生第一次看见此等珍奇异兽,心中激荡,也想见识见识。”

景桓帝大手一挥:“准。”

沈衍目光微沉,这赫连涂孤究竟想做什么?这鹿分明就是从他第一个猎到的,如今却要借口观鹿,为什么?莫非……他已看出这异兽的蹊跷?

太子不屑的视线落在赫连涂孤身上:“不知归义侯看的如何?可有瞧出什么特别?你北狄弹丸小国,恐怕从未见过此等祥瑞吧?”

只见赫连涂孤突然冷笑一声,解下腰间酒壶,将壶中酒液尽数泼向鹿身!

那鹿登时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剧烈挣扎起来。

赫连涂孤的动作让全场皆惊。

太子疾步冲上前,怒喝道:“放肆!你竟敢损毁祥瑞!”

景桓帝亦陡然起身:“归义侯,你这是做什么!”

赫连涂孤却不慌不忙,指向鹿身:“陛下请看。”

但见被酒浇过之处,竟有白色浊液顺着皮毛蜿蜒淌下,而鹿背上逐渐显露出大片大片的赤红斑块。

赫连涂孤的声音清晰:“陛下,这并非什么祥瑞珍兽,而是一只被人染了色的赤鹿。”

日光明晃晃地照着,落在那鹿身上,却再也映不出先前玉润光泽,只照出一片狼藉交错的赤褐皮毛,刺目而丑陋。

景桓帝的目光缓缓扫向沈昭临,语气低沉:“太子,怎么回事?”

太子慌忙跪地:“父皇,儿臣……儿臣也不知为何会如此!许是、许是其中有什么误会……”

赫连涂孤接口道:“陛下,此鹿显然是被人刻意染色,伪作祥瑞以惑众人,太子殿下……想必也是受了迷惑吧。”

他这话说得诛心,太子如果承认自己是被迷惑,堂堂一国太子,居然被此等把戏迷惑所欺,岂非无能?若是不承认,将一头寻常赤鹿指认成祥瑞,还呈到了御前,同样是欺君。

场中气氛顿时紧绷如弦。

王信见状,急声辩道:“陛下!即便毛色有伪,可此鹿额生玉角,也定是不凡啊!”

赫连涂孤闻言,忽地伸手握住那晶莹鹿角,发力一掰,玉角竟被生生掰断!

而且断口处整齐灰白,并非玉质,而是干涸的胶泥。

赫连涂孤将断角高高举起:“陛下请看,此物亦是后天黏合伪造。”

全场死寂,唯余赤鹿因剧痛而发出的哀鸣在围场中回荡不止。

这下还有谁不明白,这所谓的“祥瑞”,其实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颜色是染的,玉角是粘的。

而要说谁最可能行此欺瞒之事,嫌疑最大的,莫过于太子。

毕竟他之前就献过祥瑞,而这赤鹿也是他猎到的。

景桓帝的脸色已彻底沉了下去,他一步步走向场中,目光扫过跪伏在地的太子和王信,又扫过那狼狈不堪的假鹿,最后落在赫连涂孤的身上。

“归义侯,”他声调不高,却压得人透不过气,“你倒是有心。”

赫连涂孤躬身行礼,姿态却不见多少谦卑:““臣蒙陛下赐宴围猎,才能有幸见此‘’奇珍异兽‘。臣本不愿多言,但唯恐陛下为宵小所蒙蔽,所以定要告知陛下,助陛下看清奸佞。”

王信也没料到事情居然发展成这样,面色发白,正欲再言挽回之时。

那赤鹿却突然狂性大发,鹿眼通红,鹿身暴起,竟硬生生挣开束缚,癫狂的冲撞起来!

它接连带翻数张桌案,杯盘狼藉,酒肉横飞。

场面顿时乱作一团,惊叫四起。

混乱之中,那失了角的巨鹿竟竟调头直冲向景桓帝!他虽然没了鹿角,但体型巨大,奋起的铁蹄亦足以致命。

“护驾!护驾——”

似乎大太监陈锦在厉声高呼,可场面已乱成一团,禁军一时也难以突入。

就在那鹿脚即将踢中皇帝时,一道人影疾掠而出,一刀精准没入鹿颈!

赤鹿轰然倒地。

景桓帝惊魂未定,待谢凛也护至身前,与先前那人双双持刀而立,心下才略定了几分。

谢凛回首低喝:“请陛下暂避。”

景桓帝这才回过神来,踉跄着向后退开数步。

方才那一刀精准刺中了赤鹿的心脉,在一片血泊之中,鹿身不自然的抽搐几下,最终不再动弹,了无声息。

谁都没想到事情居然会发展成这样,前一刻还是“天降祥瑞”的神鹿,转瞬竟成了扑向皇帝的凶兽。

景桓帝好容易稳下心神,看向方才救了自己的人:“你是何人?”

那人垂首跪地:“回陛下,草民陈安康。”

“陈安康……”景桓帝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眉头倏然蹙起,“你就是那个娶了北狄女子的镇戍军?”

陈安康依旧低着头:“是。”

空气仿佛滞了一瞬,景桓帝转目看向谢凛:“他怎会在此?”

这一刻,在场众人的心里都不约而同的生出一个疑问:他一个镇戍军出身的士卒,怎会出现在秋猎场中?又怎会如此凑巧救了圣驾?

谢凛单膝跪地:“回陛下,此前陈安康蒙恩开释后,臣以为他暂不宜回归军营,便将他留在府中充作侍卫。此次秋猎,他也随行护卫。”

这勉强算是个合理的解释,况且不让陈安康返营本是皇帝的意思,此刻谢凛将此事揽为自己主张,倒也令景桓帝疑心稍减。

可在场的人都知道,事情远未了结。

除非真相大白,不然皇帝的疑心不会消失,这“救驾之功”和“谋害皇帝”也不过一线之隔。

就在这紧绷的寂静里,一名宫女踉跄奔入,扑跪在地:“陛下!娘娘方才听闻您圣驾遇险,心急如焚,正欲赶来,却骤然腹痛难忍,怕是、怕是……”

景桓帝眸色骤然一沉:“怕是什么?”

宫女伏地颤声:“怕是要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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