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沈衍正坐在案前,看吴四从江都传来的消息,不出意外的,谢凛今晚没有来。
其实沈衍猜到了他今晚不会来,今早在山顶的说的那些话,发生的那些事,足以让谢凛重新审视他们之间的关系。
谢凛想要的,是他们两情相悦,携手相伴。
即便他不愿意,谢凛却总有办法,让自己不得不和他相处。
长此以往,沈衍真的不知道他们最后会发展成怎样,或许真就遂了谢凛的愿也说不定。
李老头说,谢隐山待他,胜过亲子,正因如此,他才更不能对不起谢师。
为今之计,只有让这段感情中掺入些别的东西,比如交易,算计,或是赤裸的利益交换。
而谢凛绝不可能接受,自己为了别人,才与他同床。
正思忖间,燕七步履匆忙地闯入,还未进门,便急着喊道:“王爷,谢侯爷去了回春堂。”
“什么?”沈衍猛的站起身,顾不得换衣就往门外奔去,“备马!立刻去回春堂!”
二人策马赶到时,王大通正带着几个穿着常服镇北军守在门外。
他正要行礼,沈衍和燕七却顾不得他,径直往屋内冲去。
屋内,谢凛正端坐主位,悠然品茶,副将尉迟峰侍立一旁。
沈衍扫了一圈,却没看见谢见秋身影,立刻脱口而出:“见秋呢?你把他怎么样了?”
谢凛没有答话,只凝眸看着他,眉头忽而皱起:“你怎么这样就出来了?也不添件衣裳。”说着便解下自己身上的披风,要给沈衍披上。
沈衍因为着急出门,寝衣也没来得及换,只随手披了件外袍。又在马上颠簸了一路,此刻寝衣微散,外袍凌乱,颇有几分狼狈之态。
沈衍一把按住谢凛给他披衣的手,又问了一遍:“见秋呢?”声音比方才更急。
谢凛终于抬眼看向他,眸色幽深:“你就这般在意他?”
沈衍迎着他的目光:“是。”
空气骤然凝固。
尉迟峰知道二人之间的纠葛,不禁为沈衍捏了把汗。他跟在谢凛身边这么久,虽没见过谢凛对谁动情,但他知道自家侯爷是个眼里不揉沙子的个性。永宁王在他面前这般在意旁人,此事恐怕不会善了。
燕七虽不知内情,却也觉得他们二人之间的气氛诡异,想出手却又无从下手。
毕竟谢凛也没对王爷怎么样,两个就只是这么看着,连动手的理由都没有。
“王爷!”谢见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衍猛地转身,只见谢见秋正站在暗室出口处,显然是刚上来。
沈衍几步冲到他身边,将他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了一遍,确认完好无损,紧绷的心弦才微微一松。
谢见秋见他如此情状,不由问道:“王爷,您怎么了?”
“没事。”沈衍摇了摇头,“你方才做什么去了?”
“刚谢侯爷将李老头送来,我才将人带进暗室安置好。”
沈衍猛的一怔,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当真是关心则乱了。今早谢凛答应将李老头交给他,既然要交人,自然不可能大张旗鼓的将人送到王府去,那便只能送到这儿,毕竟陈安康之前就被关在这儿。
他缓缓转过身,对上谢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一想到自己刚才那样质问谢凛,他就有些心颤,勉强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笑:“多谢侯爷将人送来,夜色已深,不如……大家早些回去歇息吧。”
谢凛目光淡淡扫过沈衍,随即落在了谢见秋身上,抬步朝他走去。
沈衍忙上前一步,隔在了两人中间。
“他叫谢见秋?”
沈衍点头:“是。”
“你为什么这么在意他?”
“他自小便由我抚养长大,我视他如亲弟,自然在意。”
谢凛讥讽道:“好了亲弟,我竟不知,王爷的癖好是到处认兄弟。之前把侍卫当做手足不算,如今不知从那儿又多了个弟弟。”
谢见秋听不下去,忍不住出声:“谢侯爷,您怎能这般对王爷说话?”
谢凛视线扫向他,眸光锐利如刀锋。沈衍心头一跳,忙上前拉住谢凛手臂:“是我错怪你了,你别把火撒到旁人身上。”
谢凛目光沉沉地看了他片刻,忽然一把攥住他的手腕,转身门外走去。
燕七一惊,下意识伸手要拦。沈衍却头也不回地吩咐道:“你留在这儿陪着见秋,把李老头安顿好。”
燕七知道谢见秋对沈衍的意义,只能停下脚步,眼睁睁看着谢凛将沈衍捞上马背,绝尘而去。
马匹在黑暗中疾驰,劲风刮过耳畔。
沈衍被谢凛牢牢禁锢在身前,后背紧贴着对方坚硬而炽热的胸膛,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谢凛有些过速的心跳。
他知道,他在生气。
“谢凛!你要带我去哪儿?”沈衍的声音刚出口就被风吹散。
回答他的是骤然收紧的手臂,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他勒进骨血。谢凛的下颌抵在他肩头,温热的气息裹挟着低沉的警告:“安静,你要是再惹我生气,我不保证会做出什么事来。”
谢凛的威胁对沈衍总是奏效,沈衍立刻噤声。
没过多久,地方到了。
沈衍怔怔地望着眼前的小院,这是谢师曾经住的地方,也是他亲手了结谢师性命的地方。
谢凛翻身下马,沈衍却僵在马背上,手指死死攥着缰绳,一动不动。
“下来。”
谢凛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沈衍恍若未闻。
他不再多言,伸手攥住沈衍的手臂,将他拽了下来。
沈衍脚下虚浮,踉跄着跌入谢凛的怀中,熟悉的凌冽气息将他包裹,却激起了他最本能的恐惧和抗拒。
他猛的挣扎起来,用尽全身的力气想要逃走。
谢凛钳住他的手腕,目光深沉的看着他:“要么你安分点和我走进去,要么我抱着你进去,你自己选。”
沈衍的嘴唇颤抖着,从齿缝间挤出了几个字:“我……自己走。”
谢凛终于松开了对他的钳制,却没有完全放手,还将他的一只手腕紧握着。
走到院门前,门上挂着一把旧锁。
谢凛从怀中掏出钥匙,开锁之前对着沈衍威胁道:“你要是敢跑,我不介意在这里办了你。”
沈衍浑身都在抖,从指尖冷到心尖,他根本没打算跑,他怎么可能跑得过谢凛,可他也不想进去,很不想。
“咔哒”一声轻响,门开了,里面的景象一如往昔。
一张石桌,几个石凳,一方小小的池塘,池塘边疏疏地种了一圈竹子。
若让不知情的人来看,绝不会想象这曾是一朝宰相的居所,可谢隐山却在这里住了二十余年。
他一生清俭,即便位极人臣,却始终住在这座简朴得近乎寒酸的小院里,直到他离世的那一天。
谢凛率先走了进去,沈衍却僵直的站在门口,仿佛那道门槛是万丈深渊。
谢凛回过头,月光将他的身影拉得极长,一直延伸到沈衍脚下,如同某种无声的牵引,又像是永远无法挣脱的桎梏。
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沈衍,等待着……
沈衍终于抬脚,迈过了那道门槛,动作缓慢而沉重。
小院保持着当年的模样,却又处处不同。石桌边缘多了风化的痕迹,池塘里早没了游鱼,只剩一池死水映着惨淡的月色。那圈竹子倒是更茂密了,竹叶在夜风中窸窣作响。
沈衍停在院中,声音干涩:“你带我来这儿做什么?”
谢凛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走到廊下,将悬在那里的几盏旧灯一一点亮。
虽然此处已经已经许久没人来过,但那些灯还是亮了。
灯火映照下,谢凛转过身:“沈衍,我曾听说过一个传闻,说我父亲不让我母亲来京城,其实是因为他在京城另有家室。你说,这传闻有几分可信?”
谢隐山在百姓心中声望极高,其中一个虽不主要却常被称道的原因,便是他一生只有一位妻子,别无妾室,与夫人相敬如宾,从不拈花惹草。
沈衍的指甲陷入掌心:“谢凛,我可以向你保证,谢师绝没有在京城另娶她人。”
“他没有另娶,却不代表,他没有别的子嗣吧?”
沈衍的心一颤,谢凛终究还是怀疑了……
他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谢凛,在你心里,谢师是个冷血无情之人吗?”没等谢凛接话,沈衍续道,“你和谢师虽不常见面,但你应该明白,他并非不爱你。正因他爱你至深,才选择将你远远隔开,置于相对安全的境地。若真如你所揣测的,你觉得谢师真会弃亲子于不顾?”
谢凛静默良久,点头:“好,我信你。”
说罢,他转身走向书房,将门推开。正对着门口的墙上,挂着一幅画像,画像上是个穿着青衣长衫的男子,眉目清朗,眼神含笑,正是年轻时的谢隐山。
恍惚间,沈衍仿佛又看到那个总是温和望着他、谆谆教诲的身影。
“沈衍,当着我父亲的面,有些话我要和你说清楚。”
沈衍直觉告诉他,接下来要听到的,绝不是寻常言语,更不该在此地说出口。可他却像被钉在原地,连移开目光的力气都没有。
谢凛目光灼灼的看着他,如同燃着暗火的星辰。
“我心悦你,想和你在一起,即便今天我父亲活着,我依旧会这样说。我不觉得我们两这样,有何处对不起他。我这颗心认定了你,便是风雪加身、刀斧在前,也不会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