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火

第154章 必受审判

3346字

他话音刚落,人群中便有人双目赤红的几欲冲上前来,嘴里还带着咒骂。

“是无生教的走狗!”

“是凶手!”

“杀了他,给那些枉死的孩子偿命!”

李老头就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由着他们骂。幸而张谦带着绣衣使挡在他身前,才没让他被活活撕成碎片。

“诸位,你们难道就不想听听,他会说出什么吗?”

沈衍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某种无形的力量,人群一下子安静了,他们不再往前冲,只是用带着刻骨的恨意的眼神,死死盯着李老头。

李老头迎着那些目光,往前走了一步,他并不慌张,反而有着某种异样的平静:“我曾是无生教中的一员,而且无比狂热地信奉无生教。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到无生教的总坛来参拜。顺德二十年,我终于得偿所愿,来到京城,参拜无生教最大的道观。也是那儿,我撞破了一个惊天秘密。”

说到这儿,他的神情终于有了一丝松动,像干涸太久的土地,突然裂开一道缝。

“我来到京城之后,身上的盘缠所剩无几,没钱住旅店,便悄悄睡在道观的库房里。可自我住进去之后,夜夜都能听见孩童的哭喊声。起初我以为是自己的幻觉,直到有一天,我顺着那哭声找去,才发现那根本不是幻觉。我所信仰的道长、真人,居然在用孩童炼丹,他们如同恶鬼一般,将那些还在哭喊的孩子剥光衣物,投进熔炉……”

他边说着,那条裂缝越来越大,像要把他整个人都撕开,他浑身颤抖着:“炼丹炉旁的衣物堆成了小山,我不敢想,到底有多少孩子命丧在他们手中。”

有人厉声质问:“那你为什么不救他们!你为什么不去报官?!”

李老头猛地抬头:“我本来是这么想的,我是真的想救那些孩子。”恐惧一寸一寸在他眼中蔓延,眼里的光又一次暗了下去,“可我偷听到了那些道长的对话,就再也不敢了。”

“他们说什么了?”

“当时外面风声很紧,丢了太多孩子了,到处都在查。我听见一个道士问,会不会查到他们,另一个道士回,不会的,就算查到他们也不要紧,因为他们是,他们是……”

“究竟是什么?”

“他们是替陛下炼丹,他们是奉了圣命行事!”

最后一句话落地。

城楼上下,一片死寂。

连风都不吹了,华盖的帷幔垂在那里,纹丝不动。

有了人证,苏兆兴却还在坚持辩驳:“无耻刁民,你居然敢诬陷先帝,我且问你,你既然说自己是无生教中人,那为何你没被下狱,为何能好端端的站着这儿?你是说自己睡在道观的库房之中,当时厉无赦杀进道观的时候,没有放过道观里的任何一个人,为何独你一人还活着?”

李老头毫不畏惧的直视苏兆兴:“我确实被下狱了。我在并州大牢待了二十多年,直到王爷去并州赈灾,才将我从并州带走。至于我为什么没有死在道观里——是因为有人放了我。”

苏兆兴冷哼一声,不屑道:“你莫不是想说是厉尚书放了你。”

“不,不是他,放我的,另有其人。”

李老头脸上浮现出一种极为郑重的神色,仿佛他即将提起的那个人,无比重大,无比崇高。

“是谢相,是他放了我,是他让我还能站在这儿,有指认景元帝的机会。”

苏兆兴当即道:“你放屁!谢相怎么可能……”

话未说完,他猛地顿住。他明白了,不是这个谢相,而是谢隐山,那个万人爱戴的谢相。

他想再反驳些什么,却听见了另一个声音响起。

“诸位,我乃刑部尚书厉无赦。”

苏兆兴循声望去,厉无赦不知什么时候已穿过宫门,来到百姓面前。

他沉声道:“我可以给李丰年作证。当时本官去道观之前,去请了已故的谢相,谢相到了道观之后,也的确独自一人进过库房。想必就是在那个时候,他见到了李丰年,并放走了他。”

人群中冒出一个声音:“谢相为什么要放你走?”

“对!为什么?”

“谢相为什么要放了你这个无生教余孽?”

质问一声接一声,李老头沉默地站在那儿。

良久,他开口:“因为谢相希望我能站出来指认皇帝,因为谢相希望景元帝可以受到审判,因为谢相希望我能告诉大家真相。”

人群忽然寂静了。那轮明月已经不在了,留下的光却依旧。

突然,李老头跪了下去,百姓齐齐后退一步。

“可我不敢,他是皇帝啊……我怎么敢去指认当朝天子……”李老头朝着那对老夫妇重重叩头,“是我对不起你们,是我没用,救不了你们的孩子……”

那对老夫妇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浑浊的泪水无声地淌过,这一刻的他们竟然有些麻木。

李老头还在磕,沉闷的声响在死寂的人群中显得格外清晰。

鲜血顺着额头流下,那老妇人终于开口:“别磕了……这不是你的错,错的是那个吃人的皇帝。”

苏兆兴怔怔看着这一幕,张了张口,却再说不出话来。

“苏兆兴,你是不是想说这只是人证,还缺少物证。”沈衍从袖中拿出一卷明黄色的卷轴,举至身前,“这就是景元帝吃人的证据!”

他打开卷轴,朗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得天之示,许朕长生。兹命无生教诸法师,为朕躬炼长生之丹,以延国祚,永绥兆民。钦此。”

这样短的一封圣旨,承载的却是数不清的罪孽。

厉无赦看着那封圣旨,眼眶逐渐湿润。

出于他自己都说不清的目的,他悄悄留下了这份圣旨,他从未想过这份圣旨还能有重见天日的时候,直至昨晚沈衍出现……

他想做却不敢做、困扰了他这么多年、让他夜夜难以安寝的事,有人替他做了。

人证物证具在,再没有反驳的余地。

城墙下,百官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

他们觉得脊背发凉,却不是因为真相被揭破,而是因为这个被定罪的人是皇帝,是天子,是君父。

城墙上,沈衍转过身,看向太后:“皇祖母要不要看看,看看这圣旨会不会是假的,伪造的。”

他这话着实诛心,在大夏,什么东西都有可能作假,唯独圣旨做不了假,因为每封圣旨上的花纹和印章都是独一无二的,决不可能有第二份。

太后望着沈衍,笑了一声:“沈衍,哀家真是小看你了。”

沈衍同样笑道:“皇祖母客气了,往后孙儿还会给皇祖母更多的惊喜。”

“你故意让李丰年提起谢隐山,就是怕哀家再提起谢隐山是无生教首领的事吧。为了你的谢师,你还真是煞费苦心。”

没错,其实沈衍完全可以避开谢隐山,让李丰年换一个说辞,一个不必牵扯到谢隐山的说辞。

可他偏要往那个方向引,因为他不能再让太后拿谢师是无生教首领的事再做文章。

自从太庙的事情发生后,沈衍有种预感——太后的目的绝不仅仅是让京城大乱,让百姓怀疑沈氏皇族这么简单。她的第二步,应该就是想要揭破谢隐山是无生教首领的事。

一旦被揭破,那时候的大夏才是真正的大乱,可如今这样,即便日后再有人出来传言,百姓也不会信了。

假若谢隐山真是无生教首领,他为什么要站出来审判景元帝?光这一点,就说不通。

太后冷声道:“沈衍,你别忘了,你也姓沈,景元帝是你的皇祖父,如今他的罪行被公之于众,你打算怎么收场呢?”

沈衍淡淡道:“那就请皇祖母看好了。”

说完他便不再看太后,径自转过身去,对着百姓,字字清晰:“景元帝已死,但这不代表他的罪行就可以一笔勾销。我要景元帝的罪行,公诸于世;我要他食子求生的行径,写进史书里,刻在石碑上,立在这座城楼前,日日受人唾骂;我要让他死了,也要为自己的罪行赎罪——来人,点火!”

沈衍一声令下,几名绣衣使手持火把,走向景元帝的棺椁。

一众官员大骇,沈衍这是要烧了景元帝,把景元帝挫骨扬灰!

苏兆兴再一次冲上前:“沈衍,不管先帝做了什么事,他都是你血脉相连的祖父!你身为人孙,不仅将自己的祖父挖坟掘墓,还想将他挫骨扬灰,你把忠孝礼义置于何地?今日你若是敢动先帝的棺椁,我便一头撞死在这儿!”

“君父若无道,便不配为君父。他是皇帝没错,但他更是整个大夏的罪人,既然苏大人如此效忠景元帝,那便和景元帝一起作伴吧。”沈衍再次吩咐:“点火!”

他面朝众官,声音冷沉:“谁若是想当那个忠臣,现在就去,本王绝不拦着!”

苏兆兴眼见自己说什么都无用,嘶声喊道:“沈衍,你如此行径,定然不得好死!上天会惩罚你的!”

听到他这样说,沈衍竟没有一丝怒气。

他面对城楼下黑压压的百姓,面对那些仰望着他的面孔,声音平静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今日本王所做的一切,本王一力承担。若先祖在天有灵要降下罪罚,我沈衍一人受之。”

巨大的火焰冲天而起。

金丝楠木的棺椁在烈火中发出噼啪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火焰中挣扎。浓烟滚滚,裹挟着香料的气味和一种说不清的焦灼气息,在宫墙之间弥漫开。

没有人说话。城楼上,城楼下,所有的目光都死死盯着那团冲天的火焰。

苏兆兴终究没有再冲上去,只是瘫坐在地上。

那火焰足足烧了一日,随着火苗落下,京城也终于迎来久违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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