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火

第110章 过往

3562字

沈衍跪在墓碑前,骨节分明的手缓缓从碑面拂过。

碑上覆着薄雪,他小心地拭去。雪屑簌簌落下,那些斑驳的划痕就显现出来。

可碑上谢隐山那三个字却异常清晰,完整。

谢隐山去后,是谢凛收的尸。

葬礼是在京城办的,沈衍想去祭拜,却终究未能成行。

一方面是因为当时的他夜夜被梦魇折磨,失魂症数次发作,险些丧命。另一方面是他深知,谢凛应当是不愿见他的,在当时的谢凛眼中,自己是杀人凶手。凶手去祭拜死者,谢凛只怕是要当场拔刀。

之后圣旨骤降,谢凛被发往边疆。离京前,他送谢隐山的棺椁离开了京城。

沈衍一直以为,谢凛是将人送回了宣州故土。他从未想过,自己敬若父亲的谢师,就长眠在离京城不远的地方,离他这么近……又这么远。

“为什么将谢师埋在这儿?”沈衍的嗓音沙哑得厉害。

谢凛立在他身后不远处,眼中没有半点波动,仿佛墓中人与他无关:“是母亲的意思。她说……作为宰相,他会想留在这儿,看着京城,看着大夏,或许……也看着你。”

泪珠毫无预兆地滚落,砸在冰冷的碑座上。沈衍抚摸着墓碑的手止不住地颤抖,从前和谢师相处的一幕幕如潮水般涌入脑海。

那个并非生父,却给了他全部教导与庇护的人,即便离开,却仍旧占据了沈衍心中的大半位置。

谢凛终究心软,走上前,同他一起跪下,伸手想将人拥入怀中。

沈衍却下意识侧身避开了,他脸上泪痕未干,声音滞涩:“谢师还在这儿……我们……”

话未说全,谢凛却明白他的意思。

他不想在谢隐山墓前,与他这般亲密。

谢凛的眸色沉了沉,心中虽有不快,却没再勉强,起身,拂去膝上雪尘:“那你祭拜吧,我去那边等你。”

见他要走,沈衍忙拉住他的衣袖:“你不和我一起吗?”

谢凛的目光扫过墓碑,没有吭声。

“谢凛,”沈衍的声音在寂静的雪地里显得格外清晰,“我知道你心中有结。但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听听那些你不知道的事?”

这段时间,只要提到谢隐山,谢凛要么用“你的谢师”、要么用“他”来代称,总之是绝不肯再唤一声父亲。

沈衍明白,这是因为他心中淤堵着一口气,要以这般疏离的称谓去作无声的抵抗与拒绝。

今日谢凛主动带他前来,已是意外。对着这座沉默的墓碑,沈衍心底又隐约燃起了一点渺茫的希冀——或许,现在的谢凛是愿意听的,愿意知道谢师究竟背负着什么。

谢凛静立片刻,终是又沉默着跪在了沈衍身旁。

火盆里的纸钱烧得正旺,香炉中的香青烟袅袅,笔直向上,又在高处被寒风吹散。

沈衍斟了三杯酒,一杯放在自己面前,一杯推向谢凛,最后一杯,轻轻置于墓碑前。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穿过那些飘散的香烟,回到了一切的起点。

从谢隐山踏入京城的那一刻起,无生教便盯上了他,盯上了这个少年才子。

他们冷眼旁观这个少年才子在谢家碰壁;看着他住进京城最便宜的客栈,就着昏灯彻夜苦读;甚至目睹他在酒肆被纨绔子弟当众羞辱,却只沉默地拂去衣上酒渍。

谢隐山从来不是什么寂寂无名之辈,在宣州,他是幼年成诗、惊动一方的“神童”。

参加完乡试之后,他的才子之名更是传遍了宣州的大街小巷。

可踏进京城之后,他才发现自己好像也不算什么。

参加春闱的每一个考生,都不是池中之物。

神童,才子,奇士,在这里不过是鳞次栉比的寻常招牌。

那时的谢隐山觉得,京城也许并不适合他。

但他没有退,不是因为野心,而是他真心想为百姓做些什么,想让这座早已腐朽不堪的朝堂,能有一丝改变的希望。

意外发生在他去会试那天,前往贡院的路上他竟遭人掳走。

还要一个时辰便要开考,他却身陷囹圄。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他心急如焚,绑他的人也不说要做什么,只是关着他。

仿佛他们只有一个目的——就是让他错过这场命运之试。

可更意外的是,居然有人来救他了,送他到贡院之前,那人给了他一片莲花金叶。

当时的他还不明白这片金叶意味着什么,直到他高中状元,那人再次出现他。

他才知道,是无生教救了他,而无生教,希望他加入。

谢隐山最初是不愿的,可不过短短三个月,他就改变了主意。

因为他亲眼见识了官场的黑暗,即便他是今科状元,也依然寸步难行。

整个朝堂都被四大家族和那些权贵牢牢把持着,他像是个异类,和这片浑浊格格不入。

摆在他面前的似乎只有两条路:要么和这些人同流合污,要么就此无声无息地沉寂下去。

他选了第三条路——加入无生教,从暗处改变这个朝堂。

自加入无生教起,一切就变得异常顺利。

谢隐山的官途一路扶摇直上,直至登顶相位。

同样顺利的还有无生教,从一个鲜为人知的隐秘教派,到信众遍布大夏每一寸土地的庞然存在。

他眼睁睁的看着无生教壮大,从一株看似不起眼的毒草长成一棵可以遮蔽天光、滋养腐朽的参天巨树。

谢隐山拜相那日,也成了无生教的首领。

那位从不示人的“明皇”,亲自见了他。

起初的谢隐山并没有想让无生教彻底消失,他在朝堂上浸淫多年,早不再是当初那个只有满腔抱负的少年了。

一路走到现在,他开始理解,这世间事,并不是非黑即白的。

太清澈的水养不了鱼,太干净的人也无法再朝堂活得长久。

真正让他下定决心要将无生教倾覆的,是因为景元帝。

随着无生教在民间声势日盛,景元帝也听闻了这个教派。

他召了无生教的法师入宫,一翻长谈之后,他仿佛着了魔似的相信无生教,甚至在皇宫之内供养这些法师。

一个帝王本不该和宗教有太多的牵扯,谢隐山有心阻止,却都以失败告终。

毕竟无生教中不止他一个话事人,幕后尚有那位从不露面的“明皇”。

他们二人共同控制着无生教,也是无生教一步步走到今天的最大助力。

他只能徐徐图之。

顺德二十年,民间开始有孩童失踪,官府着手调查后,却接连发生怪事,

线索屡屡中断,查案之人离奇暴毙……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拼命掩埋真相。

谢隐山察觉异样,暗中反向追查,最终发现不想让他们查下去的人是景元帝……

一个极其不详预感涌上谢隐山心头,而历无赦的到来,更坐实了他的猜想。

他们二人一起去了历无赦查到的那座道观,只见无数孩童的血衣堆积如山……

景元帝,无生教,长生丹。

那一刻,谢隐山觉得自己亦是杀死这些孩子的凶手之一。

从某种意义上,谢隐山是希望景元帝可以被审判的,所以他放走了李丰年。

可景元帝最终没有站上刑台,李丰年不敢指认景元帝。

景元帝未受审判,却也未曾停了长生的心思,居然还想继续炼丹。

当谢隐山得知景元帝仍在秘密搜罗“药引”时,他终于明白:有些罪,天不罚,便只能由人来罚。

其实当时的景元帝也活不了多久了,或许那长生丹真有诡谲之效,没了长生丹,他像是一株迅速衰老的枯树。

景元帝死后,无生教也在明面上彻底消失,转入地下。

之后沈承明登位,该年号为天授,谢隐山作为宰相的权利,一度达到顶峰。

毕竟沈承明只是一个新皇,而谢隐山已经是名满天下的“第一贤相”了。

天授十五年,盐税贪污案爆发,二十余名官员接连下狱,其中也包括谢隐山。

没人知道,这实则是谢隐山一手推动的清算,那二十余人,多是无生教埋于朝中的暗子。

无生教因此元气大伤,转而盯上科举,企图借此补充新人。

谢隐山却不能让无生教怎么做,他要让无生教彻底消失,

所以他故意在无生教中透露了试题,那些作弊的学子或多或少都和无生教有所勾连。

而这两桩案子,终于惊动了幕后的“明皇”。

她确认谢隐山意在覆灭无生教后,决心先下手为强。

她命人掳来数十名孩童,囚禁月余后又全部释放。在此期间,那些孩子皆以为抓他们的人是“谢相”。

这本不是多精妙的计策,可偏偏谢隐山真的就是无生教的首领。

于是,这成了一个必杀之局。

若想洗脱污名、护住身后之人,唯有一死。

这么多年,他为国为民、呕心沥血所做的一切,最终只凝成八个字——知我罪我,在所不计!

对谢凛而言,这并不算是个多意外的故事。

正如沈衍所说,谢隐山所做的一切皆是为了百姓,为了大夏。他崇高、神圣、无愧于“布衣宰相”之名。

可不知为何,谢凛心中仍是一片冰凉。

“他为何一定要你动手?”谢凛问。

“因为他不希望皇上对付我,我是他教养长大的,只有我亲手杀他,在皇上心里,才算和他彻底划清界限。”沈衍将纸钱缓缓投入火盆,火舌卷着纸灰,映出他略显苍白的面庞,“其实……就算‘明皇’不动手,皇上也快容不下他了,谢师心里清楚,所以干脆自己先走到这样一个结果。”

谢凛明白沈衍说的没错,这世上没有那个皇帝能容忍谢隐山这样的臣子存在,天无二日,可谢隐山这轮明月,竟让百姓连太阳都看不见了。

他看向沈衍:“假若……一切的幕后黑手真是皇上,你打算怎么办?”

沈衍沉默良久,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他想帮谢隐山讨一个公道,却不想天下大乱。

不过,幸好,谢隐山的死,不是皇帝所为。

谢凛又问:“所以你一直追查的人,其实无生教的‘明皇’?”

沈衍点了点头。

“那你查到“明皇”是谁了吗?”

火盆里的纸灰被风卷起,打着旋儿飘向墓碑,沈衍静默许久,终于开口:“是……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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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合理的地方后面会解释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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