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火

第152章 三日

4086字

殿门处传来一阵环佩轻响,太后在宫女的搀扶下缓步踏入绛霄殿。

满殿重臣齐齐变色,纷纷跪下行礼。

“参见太后。”

太后的目光在众人身上扫过,稍一抬手:“都起来吧。”

沈衍上前几步,象征性地作了个揖:“孙儿拜见皇祖母。皇祖母怎么来这儿了?若有事,派人来传召孙儿去慈宁宫便是,何必辛苦这一趟?”

太后神色冷淡,目光如霜:“衍儿是觉得哀家来不得这绛霄殿?”

沈衍面色不变,语气仍是从容:“孙儿只是觉得皇祖母年事已高,不宜奔波劳累。”

“哀家要是再不来,这大夏江山还不知道会被你管成什么样子!”

此言一出,殿内愈发寂静。

沈衍监国不足一月,如今的大夏确实一片混乱,朝堂上下也颇有微词,只是无人敢直言罢了。

毕竟自监国开始,谢文渊凡事都听沈衍的,密旨上说的是让二人共同监国,可如今的沈衍却更像是一手遮天的摄政王,谢文渊这个宰辅不过是个摆设。

如今这话由太后说了,众人都在观望,沈衍究竟会如何作答。

沈衍与太后对视片刻,忽而笑了:“皇祖母教训得是,孙儿年轻识浅,难免有处置不当之处。”话音未落,语气却倏地冷了下去,“只是陛下既然将这监国之权交到了孙儿手上,孙儿自当勉力做好,绝不容许任何人危害大夏。如今整个大夏能对付北狄的,唯有谢凛。所以,不论谁来说,换帅之事绝无可能!”

殿内众人俱是一惊,本以为谢凛和沈衍该是水火不容,却不想沈衍竟如此维护他。

太后面色不改:“不换谢凛可以,但如今的大夏内忧外患,不能没人担责。”

听见这话,沈衍也终于明白了太后的目的——换谢凛是假,想换他才是真。

沈衍没有急着接话,而是不急不缓地走回主位,转身面对太后站定,方才开口:“那依皇祖母之见,该由谁来担这个责?”

太后目光沉沉地看着他:“监国不力,自当由监国之人担责。”

周勉脸色骤变,下意识就要上前为沈衍辩驳,却被身旁的徐一清悄然按住。

太后续道:“衍儿,哀家知道你一心为国,可自你监国以来,朝政混乱,民怨沸腾,边关节节败退。哀家若再不闻不问,如何对得起大夏的列祖列宗,如何对得起尚在昏迷之中的皇帝?”

谢文渊当即上前:“太后息怒,这一切都是臣的错,是臣无能,臣愧对陛下,愧对大夏。”

众人眼中掠过一丝意外,似是没想到他认得如此痛快,倒像是要替沈衍担下这治国不力的罪责。

沈衍当然不可能让谢文渊认下这个罪名,只听他一声冷笑:“皇祖母,如今的大夏确实是内外交困,只是皇祖母是否想过,原因是什么?”

太后冷声道:“自然是因为你治国不利。”

“好大一顶帽子。”沈衍面上笑意未减,眼底却冷了下去,“孙儿竟不知道,原来北狄犯边、流言满天、满朝动荡,这些事全是因为孙儿治国不利。”

他转向众人,目光如刀:“北狄年年犯边,谢凛连败两场固然是事实,可诸位扪心自问,若没有他,诸位安能高坐这庙堂之上?”

“至于民怨沸腾,皇祖母当真不知这怨从何来吗?如今京城中流言四起,真伪尚且不论,难道这流言是孙儿让人去坊间散播的?还是孙儿指使的?京城百姓跪宫门、敲冤鼓、投污皇陵,是在替那些枉死的孩子讨公道。这公道不该讨吗?这怨不该怨吗?”

殿内鸦雀无声,太后死死盯着他,目光中透着彻骨的冷意:“衍儿好口才,你这是绝不承认自己有错了?”

沈衍还未开口,一个意想不到的人走了出来。

厉无赦先是朝太后行了一礼,紧接着道:“太后娘娘,如今京城之危,并非由王爷所起。这一点,老臣斗胆,请太后娘娘明鉴。”略顿,又道,“臣再说句倚老卖老的话,大夏自开国以来,不知经历了多少事。如今之事,当以解决为上,不是论罪的时候。”

厉无赦是历经三朝的老臣,太后也要给他几分薄面,她脸上怒色未消,却到底没有再咄咄逼人,只沉声道:“那衍儿打算如何解决如今之事?”

沈衍明白,太后是在逼他表态,太后不想让他监国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而如今的乱象,正好给了太后发难的理由。

他今日若是拿不出一个结果,任他说再多,也改变不了监国不力的事实。

沈衍衣袖下的手渐渐收紧,面上却依旧镇定如初。

他看向众人,缓缓开口:“三日,本王必给天下一个交待。”

太后微眯起眼:“三日?衍儿莫不是在说大话?”

沈衍正色道:“皇祖母若不信,三日之后自见分晓。若孙儿做不到,届时莫说让出监国之权,便是要孙儿以死谢罪,也绝无二话。”

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在场众人无不惊愕——如今的流言就算要解决也该徐徐图之,三日,怎么可能?

周勉再也忍不住,失声喊道:“王爷——”

沈衍抬手制止了他,目光始终未从太后脸上移开:“皇祖母以为如何?”

他何尝不知道,太后今日所言所行,就是为了逼他入套。

可他不能退,假如监国之权被夺了,到那时才是真正的绝境,就算不为他自己考虑,而是为了远在前线的谢凛和正与南乌周旋的沈昭翊。

太后深深看了他一眼,随即点头,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好。哀家就给你三日。”她转身看向众臣,“诸位大人都听清楚了,三日之后,永宁王沈衍若无法让京城的动乱平息,给不了大家一个交待,届时无论谁替他求情,哀家都要替陛下收回他的监国之权,以正视听。”

众臣面面相觑,无人敢应声。

太后不再多言,拂袖而去。

虽然众人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都认定,沈衍绝无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力挽狂澜。

百姓心中的怨忿如此之大,岂是区区三日就能平息的,假若他平息不了,那这监国之权便真和沈衍无缘了。

夜半子时,刑部尚书厉无赦的府内,一道侧门悄然开启。

一个身影闪进门内,四下张望一圈,确认无人后,又从门后探出脑袋,朝外招了招手。

月色映出一张少年面孔,这个在此地鬼鬼祟祟、形同做贼的不是别人,正是厉无赦的外孙——纪乘风。

顺着纪乘风招手的方向望去,一个身着黑衣斗篷的人影走了进来。斗篷宽大,风帽将他大半张脸遮得严严实实,看不分明。

四下寂静,二人疾步行至书房外。书房内烛火摇曳,透出微光。

纪乘风正要推门,黑衣斗篷一把拉住他,声音压得极低:“厉大人知道我要来?”

见纪乘风摇头,黑衣斗篷又问:“那他为何这么晚还没睡?”

纪乘风答:“外祖向来如此。”

黑衣斗篷半响没动,接着松开手,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纪乘风开门。

纪乘风将门推开,出乎意料的,书房里竟空无一人。

他入内,绕着书房转了一圈,摸着下巴喃喃道:“不应该,往日这个时候,外祖都该在这儿才是……”

正奇怪怎么无人应他,一回头,双眼骤然瞪圆。

他没找到的外祖,此刻正站在门边,手中拿着一柄长剑,稳稳地抵在黑衣斗篷的肩头。

“外祖,他是——”

没等他说完,厉无赦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出去!”

纪乘风心急如焚,走也不是,留也不是。黑衣斗篷不愿让他为难,朝他微微点了点头。

眼见厉无赦脸色越来越难看,纪乘风只得先退了出去。

房门合拢,屋内只剩下二人。

厉无赦道:“王爷真是好雅兴,明日就是和太后约定的时间,居然还有心思来夜探我尚书府。”

黑衣斗篷转过身,摘下风帽,沈衍的面容沐在光中,脸上看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厉大人真不愧是刑部尚书,连本王的脸都未瞧见,便知道是本王。”

厉无赦望着沈衍,语调冷淡:“风儿虽然年少,却不是不知深浅之人,能让他在如此深夜偷偷带进府里来的,除了王爷,老朽也不想出别人了。”

闻言,沈衍后退半步,郑重施礼:“深夜让乘风带我进府,实属无奈,还请尚书大人谅解。”

那柄长剑依然纹丝不动地抵在沈衍颈边,厉无赦盯着沈衍,一言不发。

厉无赦当了这么多年的刑部尚书,审过的犯人不知凡几。据说那些犯人最怕的,便是他这双眼睛——像某种野兽,看人时带着锐光,仿佛能把人一寸寸穿透。

沈衍不避不让,就那么站着,任他审视。

烛火在厉无赦那双浑浊而锐利的眼中跳动,仿佛他正借着这微光,在沈衍脸上寻找一条可以切入的裂缝。

半晌,厉无赦手腕一翻,剑锋偏转,“铮”的一声插回鞘中。

他将剑收回,负手走到书案后坐下,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盏,浅啜一口:“说说吧,王爷想做什么,又想从我这儿知道什么。”

沈衍轻笑:“厉大人快人快语,我也不拐弯抹角了,我要知道当年孩童失踪案的一切。”

厉无赦放下茶盏,定定地看着沈衍:“王爷不是已经全都知晓了吗?又何须来问我?”

“可我知道的还不够多。”沈衍道,“我要知道,尚书大人究竟为什么要在那个关押孩子的道观里大开杀戒?为什么连审也不审就杀了那些炼丹的道士?又为什么要替景元帝掩盖他的罪行?”

厉无赦眼中的锐光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一个背负了太久的包袱终于被人戳破,打开一看,里面除了累累白骨,还有的东西连他自己也认不清了。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在我回答王爷的问题之前,还请王爷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厉大人请说。”

“谢相……究竟是不是无生教的首领?”

谢隐山和谢文渊都被称之为“谢相”,可沈衍还是明白厉无赦是在说谁,这世上,会让人这样提起的“谢相”,只有谢隐山。

书房里一片死寂,沈衍脑中掠过许多答案,叹了口气,他终究还是选择了那个唯一的答案:“是。”

闻言,厉无赦长舒一口气,抬起头,大笑三声,只是那笑却听起来莫名悲痛,沈衍听到他略微有些颤抖的声音:“知我罪我,在所不计……原来是这个意思。”

蓦的,厉无赦止住笑,看着沈衍:“坐吧,我会告诉你,你想知道的一切。”

沈衍在他对面坐下,烛台火光映照着厉无赦的半张脸,他布满皱纹的脸一半在明处,一半在暗处,明暗交界处的那道轮廓异常清晰。

“比起景桓帝,我陪景元帝的时间其实更长一些。从某种意义上,景元帝是我看着长大的,也看着他,从一个英明神武的帝王变成了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鬼……”

“其实在我查到那个道观之前,就隐约有了猜测。可我不愿相信,直到踏进了那座道观,我才确定,这一切真的都是景元帝在幕后指使。”

沈衍道:“所以你在道观里大开杀戒,你不敢审,你怕那些道士供出景元帝。”

厉无赦闭上双眼,默认了。

至于他为什么要帮景元帝掩盖罪行,已不必他再开口,沈衍也明白了。

原因太多了:他的骨子里的“忠君爱国”让他没法这么做;他断过那么多的案,却不知道该如何去审判一个皇帝;他不想对他的“君”动手……

厉无赦是个清官,也是个好官,可让他去处决皇帝,太难了。

“沈衍此来,还想向厉大人讨一个东西。”

“什么?”

“一个给了我,厉大人从此以后,能安心入眠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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