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恩寺内,宫女们正为沈昭华换上一身繁复隆重的礼服。
大红色的绸缎如霞光般迤逦垂落,那广袖袍服后是一只振翅欲飞的金色凤凰,祥云缂丝腰带上坠着白玉,衣襟层层缠绕,袖摆似流云轻垂。
墨发被梳头嬷嬷绾成云髻,待最后一支步摇插入发间,沈昭华抬手示意:“都下去吧。”
宫女们敛目垂首,依次退出门外,独留卫琳琅一人还在室中。
卫琳琅早已换作宫女装扮,沈昭华转过身望向她,神色郑重:“琳琅,你若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卫琳琅微微一笑:“公主,我离开并州,本就是为了见识大夏最繁华之地。如今这大夏,哪里还有比皇宫更繁华的地方呢?”她向前一步,握住沈昭华微微发凉的双手,“还请公主,带我去见识见识。”
指尖传来温热,沈昭华悬着的心忽然放下了,她深吸一口气,用力点头:“好,我们一同进宫。琳琅,我向你保证,我一定会护你平安。”
门被轻轻推开,慈恩寺的方丈正立在院中不远处。
他须发皆白,乍看只是一位寻常老者,可那双眼睛却澄明如镜,仿佛已勘破世间的万丈红尘,只剩一片慈悲。
沈昭华缓步上前,双手合十:“昭华谢过方丈多年照拂,昭华此去,不知何日能归,还请方丈珍重。”
“阿弥陀佛,”方丈的语气中带着历经世事的平和,“从来处来,到去处去,公主本是九天之凤,也只当自当翱翔于九天之上。此去路途遥远,望公主守初心,莫辜负,勿伤怀。”
沈衍与谢凛静立在更远的廊下,在他们身后,织金繁绣的帷幔在风中飘扬,龙旗招展,华盖巍巍,整座仪仗肃然而列,庄重非常。
沈昭华登上车驾,沈衍一声令下,鼓乐齐鸣,仪仗再次启程,朝着京城驶去。
慈恩寺的梵钟又响了,浑厚而低沉,像是送别,又像是一种遥远的祝福……
公主回京的晚宴设在重明殿,由皇后亲自操办。
除了皇帝、皇后、太后,还有不少高位的嫔妃皆出席。
因魏清漓尚在月中,皇帝特意免其赴宴。
殿中女眷众多,便以轻纱为隔,分作两厢:左边是后宫妃嫔,右边是各部大臣。
伴着鼓乐声,沈昭华缓步走入殿内,红衣金绣,步摇轻颤。
不知为何,只是几日不见,沈衍却觉得她长大了许多,少了些少女的天真烂漫,多了些属于公主的沉稳庄重。
她行至御前,盈盈下拜,声音平稳而清晰:“儿臣拜见父皇、母后。儿臣不孝,在外多年,未尽一日侍奉之责,心中常怀愧疚,恳请父皇、母后降罪。”
皇后抬手示意,身侧女官立刻上前搀扶:“华儿快快起身。你在寺中为国祈福,为社稷祈福,便是至诚至孝,何来罪过一说?你如今能平安归来,便是本宫最大的欣慰。”
皇家多要脸面,当初明明是因为“天命不详”才被送出宫的,如今却非要冠个祈福名号,来让这件事好看些。
趁着皇后说话的间隙,沈衍微微侧首,对着侍立在旁的望春悄声问道:“公主的居所,定在何处?”
望春垂首,声音压得极轻:“回王爷,是枕霞宫。”
沈衍轻叩案几的手指几不可察地一顿,枕霞宫在皇宫的东边,有山有水,地方也大,唯一的问题就是太偏了。尤其是和皇帝的太和宫,走都要走上小半天。
沈昭华在女官的搀扶下顺势起身,姿态恭顺:“儿臣谢母后体恤。”
御座上,景桓帝的目光终于落在这个几乎没见几次的女儿身上,他不知在想什么,眼里竟有几分恍惚。片刻后移开目光,声音已恢复了惯常的沉肃:“皇后所言极是。既已回宫,往后便安心住下,多听你母后教诲,慈恩寺……不必再回去了。”
此言一出,便是为沈昭华多年的佛寺生涯彻底画上了休止符。
殿中众人当即起身,齐声贺道:“恭贺陛下迎回公主,天家团圆!”
恰在此时,陈锦捧着一个紫檀木盒,脚步匆匆行至御前,俯身叩首:“陛下,太子殿下差人送来贺礼,以贺公主回宫。殿下说他尚在禁足,不能亲至,特奉薄礼,以表心意。”
言罢,他将木盒打开,里面是一串碧色莹润的翡翠朝珠。
一直静坐的太后缓缓开口:“皇帝,太子既有此心,足见悔悟。禁足这些时日,想来他也明白了自己的过失,不如就到此为止吧。”
虽然太后并不是皇帝的生母,但大夏朝向来重视孝道。
所以不管皇帝心里对太后是怎么想的,面上都必须得做个孝顺儿子。
景桓帝闻言起身,朝太后恭敬一揖:“母后说的是,儿臣也正有此意。”遂对着陈锦吩咐道,“传朕口谕,即刻解了太子的禁足。”
陈锦躬身领命:“遵旨。”
太子的禁足已解,太后笑意愈深,看向沈昭华的目光也愈发慈和:“昭华既然回来了,日后可要常来慈宁宫坐坐,陪哀家说说话才好。”话音温和,俨然一副慈爱长辈的模样。
沈昭华笑着躬身应道:“孙儿谨记,日后定当时常侍奉在祖母左右。”
话音刚落,太后又望向沈衍那处:“衍儿也要时常进宫来陪陪哀家才好,哀家如今老了,总想着想与你们这些小辈多说说话。”
冷不防被点名,沈衍略滞了一下,随即起身:“是,孙儿谨遵祖母慈谕。”
其实在场众人都明白太后的意思,不是要进宫看她,而是要沈衍进宫多和王家女来往。
如今谢,王两家都有结亲之意,永宁王府又没有别的长辈,那就只看沈衍自己怎么选了。
此事的关键不在于选谁当永宁王妃,而是选那边站队。
众人私下议论,都觉得沈衍应当会选王家,毕竟他和太子关系不错。
沈衍身后不远处,静坐了一晚的谢凛轻轻晃了晃手中酒杯,望向沈衍的目光中,多了一种意味不明的东西。
有点像看即将踏进圈套猎物,更有些像是多年夙愿即将达成,如今只差最后一步……
月色正悄然漫过重重宫檐,重明殿中一片觥筹交错。
沈衍饮了两盏酒,双颊泛起薄红。他眼神迷离拿着酒杯轻晃,一副酒热上头,微醺失神的模样。
恰有官员上前敬酒,他还未直起身,手中的酒杯一到,酒液尽数倾洒在袖口。
沈衍不好意思的摆摆手,借口还需更衣便退了席。
望春连忙上前,扶着沈衍走出了重明殿。
重明殿临着御花园中的锦鲤池,池边立着一座略比人高的假山,明月落入池中,那些被养的极其肥硕的锦鲤便绕着那轮明月游弋。
见四周无人,沈衍缓缓直起身,眼中一片清明,哪还有半分醉态。
沈衍看向望春:“姨娘可还安好,此次公主能顺利回京,还要多谢姨娘在陛下面前帮忙说话。”
望春躬身笑道:“王爷客气了,娘娘安好,只是娘娘托我转告王爷:陛下的态度似乎有些蹊跷,陛下好像是希望公主回来,却有些“怕”公主回来,还特地让人把公主的住处安排的远些。”
沈衍闻言冷笑。原来如此,怪不得会将昭华安排在枕霞宫,皇帝还真是忘不了自己曾经的污点。
见沈衍如此,望春轻声问:“王爷知道缘由?”
沈衍正要开口,眼神忽然瞟见那水面上泛起的阵阵涟漪,那晃动的水波里隐约可见一个人的倒影。
他神色骤凛:“谁在那里?出来!”
一片寂静之中,一个人影自假山后缓缓踱出。
月光照见那张面容,俊美邪肆的脸上中带着野性,是赫连涂孤。
沈衍双目微沉:“我倒不知,归义侯还有听人墙角的癖好”
赫连涂孤嘴角轻扬:“王爷不必紧张,我是专程来找你的。”
“不知归义侯有何指教?”
赫连涂孤却没有答话,只静静的看着一旁的望春。
望春虽明白他的意思,但还是先望向沈衍,见沈衍微微点头,他才躬身退下。
待人走远,赫连涂孤直截了当的开口道:“王爷或许还不知道吧,赫连伊尔没有离开京城。”
沈衍心中一惊,面上却还是一片平静:“就算她真的没走,又如何?你我二人的合作早已结束,她若真的没走,该担心的恐怕是你吧。”
之前为了让赫连伊尔尽快离开京城,沈衍曾与赫连涂孤合作。
皇帝之所以能那么快查清赫连伊尔的意图,其中少不了赫连涂孤的助力。
赫连伊尔与他处境不同。明眼人都看得出和亲之事难成,赫连伊尔也不会真的损失什么,再回去当她的公主就好。
可赫连涂孤不一样,他是被送来当质子的,寄人篱下,受尽屈辱,若是想要日子好过些,那就只能忍气吞声的活着,若是真让赫连伊尔把京城搅得天翻地覆,最终遭殃的只会是他这个质子。
所以在当时的情况下,沈衍和赫连涂孤的目的是一样的,让赫连伊尔尽快走人。
可如今情势已变,且不说赫连伊尔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胆子,就算赫连涂孤说的是真的,赫连伊尔真的还没走,仍留在京城,他也不能贸然出手。
思索片刻,沈衍问:“你怎么确定她人还在京城?”
“各国之间会安插暗探这本也不是什么秘密,北狄在京城的暗探如今已交予我管辖。可近日那些暗探却在没有我授意的情况下暗中行动,我派人调查,这才确定赫连伊尔其实还留在京城。”
沈衍冷冷道:“那与我何干?”
“与王爷有没有关系我不知道,但他们今夜子时要去一个地方,不如王爷看了再说。”
说罢从袖中掏出一张纸条,递给沈衍。
沈衍接过,纸条上是一个地址——京城外五十里,云麓山中废弃矿洞。
沈衍瞳孔骤缩,那是之前关李老头的地方,谢凛没带回京的镇北军就藏在那儿附近!赫连伊尔究竟想要干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