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火

第21章 他没得选

3234字

沈衍与燕七一前一后策马疾驰在官道上,没了大部队,二人的行进速度明显快了许多。按这个脚程,约莫再有三日就能抵达并州。

一个转弯过去,前方突然横亘着一排粗木栅栏。

沈衍和燕七同时勒紧缰绳,马缓缓停下。

一个穿着褐色袍的吏员走上前,他先是将二人从头到脚打量一番,见他们衣衫服饰具是普通百姓用的,顿时摆出了一副十分倨傲的神态:“下马!”

沈衍端坐马背纹丝不动,居高临下的看向他:“我们为何要下马?”

见他们二人不肯配合,吏员面色一沉:“不下马你怎么交通路费!快下马!”

听见通路费三个字,沈衍立刻想起了那对母女,还有那个孩子手上暗紫色的鞭痕,他眼中划过一丝冷意:“若我不交通路费,你待如何?”

吏员明显没想到会遇见刺头,毕竟从前见了他的百姓,不是畏畏缩缩战战兢兢,就是连大气都不敢出的,何曾见过这般架势。他怔了片刻后,随即恼羞成怒,立刻从身后扯出一根鞭子,朝着沈衍抽去。

却不料鞭子还没落下,只见一抹银光闪过,鞭子瞬间断成了几截,只剩一个光秃秃的鞭柄还攥在他手中。

“你……你们……”

吏员不可置信地看着手中残柄,吓得语无伦次,指着他们半晌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沈衍和燕七翻身下马,燕七将刀架在那吏员的脖子上,这下他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不远处的凉亭里,还坐着一个人,那人本来正悠哉悠哉的看戏,见此情形猛地站起身,一面跑过来一面大声喝到:“胆敢对朝廷命官动武,你们活腻了不成!”

“好大的官威啊,不知大人是何等要员?”

沈衍的话中讽刺意味十足,气的他满面通红,梗着脖子叫嚷道:“我乃道桥丞,他是工路吏,皆是朝廷命官,尔等还不速速跪地求饶!”

沈衍冷笑一声:“一个九品芝麻官,一个没有品级的杂役,还敢在我面前吆五喝六!燕七,将他们绑了!”

燕七动作利落,三两下便将二人捆得结结实实,横放在马背上。

这条官道旁有个岔路,通向一片悬崖,燕七牵着马,将二人一路带到了悬崖边。

山风呼啸,脚下便是万丈深渊。

二人见此情景,脸都吓白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叩首:“好汉饶命!好汉饶命!小的狗眼不识泰山,冒犯了二位好汉,小的该死……小的衣袋里还有些银钱,求好汉笑纳,权当孝敬二位吃酒。………”

这是把他们当成抢劫的山匪了,沈衍挑眉:“我们二人很像强盗吗?”

道桥丞偷偷抬眼一瞥,又慌忙低下头去,连连摇头:“不像,不像……您二位器宇轩昂,一看就是大富大贵之人,是小的狗眼看人低,求二位爷高抬贵手……”

沈衍轻笑一声,不知从哪儿掏出一把匕首,在他们的身上比划了几下,锋刃掠过二人的官袍前襟,冰凉的触感惊得他们浑身一颤:“想活命也可以,先回答我几个问题。”

二人点头如捣蒜:“小的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这通路费是谁叫你们收的?”

大夏律法之中从未设过什么通路费,但他们不过是微末小官,若是没人指使必不敢这样做。

二人互相看了一眼,道桥丞咬牙道:“是、是县太爷的主意……他嫌县里的上供不够花销,就让我们在这儿设卡……”

“哦?他难道就不怕收到不该收的人头上?”

工路吏咽了咽口水:“县太爷让我们大胆收,若有官员经过,会派人提前通知,我们立刻撤卡就是;若是富商,他们不在乎这点小钱;若是普通百姓,就尽管收。”

“他叫什么?”

“郑昌。”

“郑昌……还真是个好名字。”沈衍把玩着手里的匕首,指尖轻转,刀锋在阳光下泛着森寒的冷光,他忽然话锋一转,“一个月前,有一批从并州逃难来的百姓经过这里,你们可还记得?”

二人思索了片刻,还是工路吏率先想了起来:“有、有!是有一群拖家带口的灾民……”

“你们也向他们收了通路费?”

工路吏不知道沈衍究竟是何意,额上渗出冷汗,支支吾吾道:“没……没收……”

沈衍一刀横在他颈前,眼底杀意翻涌:“是你没收,还是他们根本就拿不出钱!”

工路吏裤裆一湿,颤声道:“我、我收了……可他们实在没有,就……就放他们走了……”

沈衍眼中寒意更盛:“放走之前,你还做了什么?”

“好像……打了他们几鞭子……”

刀刃倏地压入皮肉,血珠顺着颈侧滑落,沈衍的声音冷得刺骨:“只是几鞭子吗……其中有对母女,你可记得?”

那工路吏浑身抖如筛糠,一股尿骚味弥漫开来。道桥丞见状,慌忙爬上前磕头:“大侠明鉴!这厮见那对母女姿色尚可,想强拉着她们卖去妓院,那女娃护母心切咬了他一口,他便发了狠,将那女娃的的后背都抽烂了。”

工路吏没想到道桥丞会出卖他,大惊之后连忙辩解:“他血口喷人!明明是他看见上了那妇人,起了歹心,想奸淫她,那妇人宁死不从,他才命我把她们往死里打的……”

沈衍握着匕首的手都泛了白,脸上却浮起一抹森然的笑意,燕七心头一凛,他知道沈衍这是怒极了。

“燕七,给他们松绑!”

虽不知道沈衍想干什么,但燕七还是依着吩咐给他们松绑了。二人大喜过望,连忙磕头:“多谢大侠,多谢大侠……”

“我虽说要放人,”沈衍轻声道,“却没说要放几个……”

二人僵在原地,不明白沈衍究竟是什么意思,一旁的燕七却皱起了眉头,王爷莫不是想……

沈衍将匕首丢在地上,声如鬼魅:“我只能放一个,所以……你们两个自己选吧,我放那个……”

道桥丞率先反应过来,立刻去拾那匕首,工路吏虽慢了一拍,却也挣扎着去抢,但他比道桥丞胖了许多,动作也不甚灵敏。

匕首便被道桥丞拿在手上,他眼中闪过一丝狠色,攥住匕首毫不犹豫地朝工路吏刺去。工路吏肥胖的身躯躲闪不及,被一刀捅进腹部,鲜血瞬间涌出。

“你……你……”工路吏捂着肚子,踉跄后退,满脸不可置信。

道桥丞喘着粗气,眼中具是冷意:“别怪我,要怪就怪你自己蠢!”说罢,一脚踹翻工路吏,见他倒地不起,这才转身朝沈衍谄媚道:“大侠,我赢了!您说过会放了一个人的!”

沈衍正遥望着远方,远山接天,湛蓝如洗,好一幅美妙景色,听闻道桥丞的话,神色淡漠回过头,轻轻抬了抬下巴:“你确定他真的死了?”

道桥丞一愣,回头看去,只见那工路吏竟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满手是血,脸上是一种从未有过的阴冷神色,宛如地狱中的索命恶鬼一般。

他虽受了伤,但此刻恨意滔天,猛的冲上前,一把掐住道桥丞的脖子,嘶吼道:“既然你想让我死!那我就先弄死你!”

道桥丞拼命挣扎,匕首还握在手里,胡乱挥舞着,寒光一闪,他一刀扎进工路吏的肩头,顿时鲜血迸溅。

工路吏吃痛,却没把手松开,反而更加疯狂,死死掐着他,指甲都陷进了肉里。

两人在地上翻滚撕打,官袍被扯得稀烂,鲜血染红了二人身下的地面。

最终,道桥丞被掐得满脸发紫,匕首也脱了手,渐渐的没了动静。

工路吏这才松开手,踉跄着站起身,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的血污,突然发出一阵嘶哑的笑声:“……是我活下来了……是我……”

话音未落,他忽然脸色一白,捂着腹部的伤口,重重的跪倒在地。随着血越流越多,他的呼吸也越来越弱,最终“砰”的一声栽倒在道桥丞身上。

悬崖边重归寂静,只剩下两具交叠的尸体,和一把染血的匕首。

沈衍的胃里又开始翻涌,他掐着手心,强压下这股不适,冷冷的看了一眼,之后转身走向马匹。

他脸上没有丝毫的情绪,痛快、得意、高兴、后悔、悲悯都没有,那是一种茫然的冷漠,一片荒芜的宁静。

这是燕七第二次从自家王爷脸上看见这个表情,第一次是在沈衍杀谢隐山的时候。

沈衍并不会武功,以至于他举剑的时候都会让人觉得,那柄剑应该是格外沉重的。

当他一剑刺入谢隐山的心脏,谢隐山缓缓倒地那一刻,他也是这个表情。

燕七跟随沈衍多年,他了解沈衍身而为人的善良,也明白他处于高位,睥睨众生的冷酷。

就像一幅画,一半画着菩萨低眉,一半映着金刚怒目。

“燕七,你是不是觉得我太残忍了?”沈衍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要被山风吹散。

燕七摇摇头:“没有,只是想起了燕六曾经说过一句话,他说‘王爷其实并不想做王爷,只不过这世道太难,王爷也没得选。’”

沈衍静立良久,半晌才道:“去联系徐一,把郑昌的事情告诉他,他知道该怎么办。”

他翻身上马,有风吹过,却吹不散他身上的血腥味。远处是若隐若现的并州城,沈衍想,若是他有的选,他希望能找一处书院,在那里,将谢师曾经教他的东西也教给别的孩子。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连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