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火

第166章 大结局(二)

3433字

因为谢凛给沈衍描绘的那个未来太过美好,沈衍开始主动要求治病,想让葛三治好自己。

葛三让他喝什么药他都喝,扎针的时候也忍着痛,可即便如此,他依旧什么都想不起来。

沈衍面上没有表现,但谢凛能看的出来他的失落和挫败。像一个人被困在了某个地方,拼命的想找寻一个出口,却怎么也找不到。

沈衍的内心在渴望——渴望找回丢失的一切。

谢凛说,他们是世上最亲近之人,沈衍想知道,那是怎样一种亲近,他们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

六岁的沈衍有种直觉,直觉那一定很重要。

夏至,蝉鸣声渐起。

山里的天气却正好,既不潮湿也不闷热。

葛三终于收到了来自江都和并州的回信,他没想到只是短短时日,京城居然发生了这么多的大事。

四大家族消失,太后和谢文渊倒台,辅政院成立……

桩桩件件都足以被载入史册,而这其中最重要的:谢凛和沈衍当真在一起了,中间虽有起伏波折,但二人确确实实相爱了。

过去的仇恨真相大白,如今的二人之间是刻骨铭心的感情。

江都的信是由吴四,张二和凤五一起写的,绝做不得假。

并州的信则是燕七写的,延续他一贯的风格。话不多,只说谢凛可以信任,关于他们几个属下的事,谢凛也都知晓。

自景桓帝驾崩后,他便与燕六一同去了并州——这是燕七的想法。两人在那里建了一座武馆,既教武艺,也收留那些无家可归的孩子。

两封信里都问了沈衍近况,是否安好,为何会突然去寻他,是否是旧疾复发。

葛三沉吟片刻,看来沈衍心智倒退这件事知道的人并不多,这不是坏事,以眼下的情形,知道的人越多反而越麻烦。

不过也不能再拖了,沈衍以六岁的心智活得越久,对他往后的恢复便越不利。

山里的夜,总是来的格外早。

这边才放下碗筷,那边天已经黑透了。沈衍闹着要出去看萤火虫,谢凛正要带他去,却被葛三拦住了。

谢凛抬眼望向他:“这是何意?”

葛三冷冷道:“谢侯爷,你还是不要单独带王爷出去了。”

“为何?”

葛三冷嗤一声:“侯爷,你自己做的事,还需要我提醒吗?”

谢凛双目微微收紧:“你都知道了?”

“是。”葛三道,“你居然敢如此对王爷,我不立刻赶你下山已是仁慈了,你别妄想再接近王爷。”

沈衍听不懂二人在打什么哑谜,他被这突如其来的对峙吓了一跳,本能地往谢凛身边靠了靠,疑惑的看向他:“你们为什么吵架?你怎么对我了?”

沈衍努力回想了一下。这段时间,谢凛除了管着他,不让他做这个、不让他做那个,好像也没做过什么过分的事。

那葛三说的,就不是现在,而是他忘了的那段日子。

谢凛沉默着低下头,仿佛即将说出口的话有千钧之重。

终于,谢凛开口:“沈衍,我曾经把你关起来过。那段时间……让你过的很痛苦……而你会变成如今这样,也是因为我假死刺激了你,总而言之,一切都是我的错。”

关起来、痛苦、假死、刺激、一切都是我的错。

这些字他每个都认识,可连在一起,他便有些听不明白了。

六岁的孩子不懂什么叫“被关起来”,不懂什么叫“假死”,更不懂得一个人为什么要对另一个人做这么多糟糕的事。

沈衍还没消化完谢凛的话,葛三已经怒从心起,冷声道:“谢凛,你既然知道自己所做非人,日后就请你离王爷远一点。明日一早就请下山吧,往后,也别再出现在王爷面前。”

沈衍本以为谢凛绝不会答应,可出乎意料地,谢凛点了点头:“我会下山,不会再出现在他面前。”

沈衍愣住了,他本以为谢凛绝不会想离开他的,他不是也向姨娘承诺了吗?会永远留在自己身边,会用尽一生,只为了自己能快乐。

天光熹微,谢凛站在沈衍的房门前,昨夜,他二人少见地没有睡在一间房里。

谢凛在门口犹豫许久,终是没有推门,正要转身离去,门开了。

沈衍双眼泛着不正常的红,像是一整夜都没合眼,声音里带着哭腔:“谢凛,你不要我了吗?”

谢凛的身体一下子僵住了,他几乎想立刻冲上去,将眼前的人抱进怀里,却硬生生忍住了。后退两步,低声道:“对不起。”

说完作势欲走,沈衍猛地追上前,一把拉住他:“我和你一起走。”

谢凛不可置信地回过头:“你真的愿意吗?即便我对你做了那些事?”

沈衍没有回答,只望着他说:“谢凛,我相信你。”

二人出发时,山间下起了雨。

本就弥漫山间的晨雾,被雨一搅,越发浓重,路面也变得湿滑起来。谢凛牵着沈衍,一步一步,走得很小心。

忽然,沈衍的目光落向不远处的,那是一棵长在悬崖边的果树,枝干上缀着已经成熟的果实。

他一夜未睡,到此刻还没吃过东西。

谢凛看出了他的心思,将他安置在果树旁的一块岩石边。这里背对山坳,面朝来路,是个既安全、又能将一切看得清楚的位置。他轻声叮嘱:“我去摘些果子,你好好在这儿坐着。”

沈衍听话地点头,他知道,谢凛的武功很好。

谢凛一步一步朝着果树走去,走到树边,回头,对着沈衍笑了一下。

就是这个笑,让沈衍心里陡然涌起了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

他还未站起身,便看见谢凛脚下一滑,整个人竟控制不住地向下坠去。

“谢凛——!”

沈衍的声音撕裂了山间的寂静。他眼睁睁看着那道身影被晨雾吞没,消失在崖下的苍茫之中。一切发生得太快,仿佛只是一眨眼,那个方才还对他笑的人,就已经不见了。

巨大的痛苦瞬间淹没了沈衍,他浑身僵硬,身体完全无法动弹,脑中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谢凛坠崖的场景。

这山这么高,他一定活不了了。

这个认知让沈衍的心很痛,脑子也很痛,痛得几乎无法呼吸,有什么格外熟悉的东西正在从记忆里挣脱出来。

他好像经历过这种痛,就在不久前,在一个金碧辉煌的地方,他也曾这样痛过。

那一瞬间他的世界失去了所有的色彩和温度,只剩下一个没有灵魂的躯壳,一如此时此刻。

浓郁的药香缭绕在室内,葛三将数根银针稳稳地扎进沈衍的身体。沈衍的眉头紧皱,像是落入了什么醒不来的噩梦之中。

满身泥泞的谢凛站在一旁,双手都在微微颤抖。

坠崖不是意外,这是葛三所说的一线希望。

沈衍并不是因为中毒或是其他外伤导致心智到退,主要原因在于接连不断的刺激加之他本身就患有的失魂症。

听完谢凛讲述了前后所有的事,葛三断定,压垮沈衍的最后一根稻草,是谢凛去世的消息。

至于他为何没有当场发作,而是直到数日之后才彻底崩溃,是因为他脑子里还绷着一根弦。那根弦叫家国天下,叫治世重任,叫民生喜乐。

朝堂未定,局势未稳,他不能倒下,他用这根弦死死撑着。

待局势已定,万事已了,那根绷着的弦消失,那些积压着的、当时没有发作的东西,就会一并发作。

甚至因为积压了太久,发作得格外厉害,让他退成了只有六岁心智的孩童。

治疗方案也并不复杂:让他重新感受同样的刺激,让他回到那个熟悉的景象之中,一切自然会被重新唤起。

所以葛三才需要一个对沈衍而言最重要的人——一个能让他的身体与心神同时被撼动的人。

谢凛起初并不敢确定,自己是否就是那个人。直到今早他做势欲离开的时候,才真正确定,即便沈衍不记得他了,他的身体,他的心,都还没有忘记。

他二人一路走来,早已将对方视作自己生命中的一切。

药香在房中静静飘散。葛三的治疗一共会持续五日,五日后,沈衍会醒。

届时沈衍会变成什么样,葛三也不能确定。

但如果这一次不行,就再没机会了,因为这世上,再也找不出第二个能让沈衍如此信任、如此依赖的人。

幼小的沈衍被困在了梦境中。

到处都是不同的声音,不同的景象,有在酒楼的,有在王府的,还有一个在石室里的。每一个景象都让他感到莫名熟悉。

“话说那谢凛,身高八尺,面若阎罗,目似寒星,手持一杆方天画戟,胯下一匹汗血宝马,真真天神下凡!于万军之中取贼首头颅……”

“沈衍、你我,来日方长。”

“沈衍,我……喜欢上你了。”

“沈衍,我没有欺负你,我心悦你。”

“把手给我,我牵着你走。”

“我想你能好好同我说话;想你对我坦诚;想你别再以身犯险;想你遇到危险的时候,能想到我。”

“沈衍,我心爱你,愿意为做任何事。即便你骗了我,即便你没那么爱我,即便你不明白,为了你,我究竟可以做到何种地步。”

“沈衍,从今天开始,一切由我说了算。”

“沈衍,我们今日成亲……从此,世上便再无人可以亲密如你我,没有人能像我这样碰你,也没人能像这样被你碰,我这一生都将属于你,我们永不离分。”

……

整个梦境中有着格外巨大的一幕——那是两个人站在一座墓前拜天地。沈衍望过去,那碑上赫然写着几个字:谢隐山之墓。

沈衍如坠冰窖,他拼命地想逃,却找不到出口。

突然,他撞进了一个人的怀里。抬起头,他惊喜道:“谢师!”

谢隐山抚了抚他的头:“衍儿,你怎么了。”

沈衍仰起脸,眼中满是惶惑与急切:“谢师,我在找一个人,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

谢隐山温柔地牵起他的手:“走,我带你去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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