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前,百官肃立。
沈衍着亲王蟒袍立于文官之首,谢凛则一身戎装站在武将前列。
两人一左一右分立御道两侧,虽未发一言,却似有暗流涌动。
众大臣皆垂首肃立,眼观鼻,鼻观心,连呼吸都放得很轻。谁都知道这两位贵人之间的过节,生怕一个不慎便引火烧身。
按理说,谢凛的父亲谢隐山是沈衍的授业恩师,一手将沈衍带大,教养成人。他们二人就算不能亲如兄弟,也不该像如今这般势同水火。
朝中众人私下议论,此事要怪只能怪永宁王沈衍,毕竟是他先抢了人家即将过门的妻子。
当年谢凛上京,路上偶遇与被山贼掳走的礼部尚书之女苏婉莹。
谢凛英雄救美,成就一段英雄美人的佳话。
谁知大婚当日,沈衍突然现身,不过寥寥数语,竟然让新娘子当场悔婚,随他而去。如此夺妻之仇,任谁都无法释怀。
更不用说后来谢隐山被牵扯进许多是非之中,当朝第一贤相险些变成当朝第一奸相。其间谢隐山几次下狱,而作为弟子的沈衍自始至终都是冷眼旁观,没帮着谢隐山说过一句话。
这般忘恩负义,谢凛对其心怀怨恨,也是人之常情。
可偏偏沈衍是永宁王独子,而永宁王又是当今圣上的胞弟,永宁王薨逝前唯一的愿望就是让陛下照拂沈衍。所以纵使他行事再荒唐,也不过是几句申饬了事。
甚至在谢隐山死后,沈衍还鼓动着皇帝,将谢凛远调边关。
如今谢凛立下赫赫战功,凯旋还朝,只怕是要和这位永宁王斗上一斗了。
“陛下驾到——”
太监尖细的嗓音打破殿内的沉寂,众臣齐刷刷跪伏行礼,山呼万岁。景桓帝穿着明黄色的龙袍,缓步踏上御阶。
沈衍垂首行礼,余光却瞥见谢凛的甲胄在日光下泛着冷芒,指节不由的微微绷紧。
“众卿平身。”
头顶上传来景桓帝不疾不徐的声音。
百官谢恩起身,景桓帝目光落在谢凛身上:“谢凛,你去边关五载,打退了虎视眈眈的北狄,朕心甚慰啊……”
谢凛抱拳行礼,声音沉稳:“皆是臣分内之事。”
景桓帝嘴角微扬:“你于国有功,朕欲封你为镇北侯,如何?”
此话一出,不少官员都变了脸色。封侯拜将是多少武将毕生所求,谢凛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便已位极人臣,这般殊荣,便是那些征战半生的老将们也望尘莫及。
谢凛单膝跪地:“谢陛下隆恩,但臣另有所求。”
景桓帝微微挑眉:“说吧,你想要什么。”
谢凛沉声道:“臣……想要些银两……”
紫宸殿内顿时鸦雀无声,所有人的傻眼了,不要候位,反要钱财,这可真是前所未有,谢凛也算是当世第一人了,连沈衍都没想到谢凛会提出这么个要求。
谢凛继续道:“陛下,臣戍边五载,深感民生艰难。边境苦寒,庄稼难长,至今仍有许多百姓填不饱肚子。臣手底下的将士,已有三年未收到军饷,一双鞋是破了又补,补了又破,连过冬的棉衣都是自己找稻草缝的……臣不过一介武夫,全赖陛下圣明才有了忠君报国的机会,本不该向陛下讨要些什么,可将士们无时无刻不在感念陛下的仁德。臣深知陛下爱民爱将之心,所以臣今日斗胆,向陛下讨要些银钱!”
字字泣血,句句锥心,沈衍这才清楚的意识到谢凛已经不是五年前的谢凛了。
龙椅之上,景桓帝面色骤沉,猛地拍案:“李元吉!”
兵部尚书李元吉战战兢兢的出列:“臣在......”
还没等李元吉辩解些什么,景桓帝便厉声喝道:“国库每年拨几千万两白银给兵部,你就是这样慰劳朕的将士吗!”
那李元吉也确实是个酒囊饭袋,见此场面,魂都吓飞了,颤声回道:“陛下息怒,臣并不知晓此事,待臣回了兵部,定会详查。”
“不必查了!”景桓帝冷声道,“来人,将李元吉拿下!”
禁卫军应声而入,将瘫软的李元吉拖出大殿,那声绝望的“陛下恕罪”兀自在殿中回荡着。
在场的官员都怔住了,不过几句话,一个二品大员便被谢凛拉下了马。
沈衍眉头微蹙,李元吉在兵部尸位素餐多年,皇帝不是不知道,但念他是三朝老臣,牵涉极广,皇帝向来睁只眼闭只眼。
今日竟会如此雷厉风行,实在反常......
“陈锦,拟旨。”景桓帝道,“免除边境十二城的五年赋税,即刻补发镇北军的全部欠饷,所需银两皆从国库支取。”
谢凛再拜:“臣代将士谢陛下隆恩,只是兵部......”
“谢爱卿不必忧心,兵部之事朕自有主张。”
“陛下圣明。”谢凛起身,“臣此番还朝,还有一件礼物献于陛下。”
“哦?”景桓帝微微倾身,眼中闪过一丝兴味。
谢凛极其郑重的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绢帛,双手呈于头顶,朗声道:“此乃北狄的求和国书,北狄愿归顺我朝,成为我大夏属国,并向陛下称臣纳贡,岁岁来朝。”
一石激起千层浪,此话一出,整个紫宸殿都沸腾了。
自大夏开国以来,北狄始终是心腹大患。
北狄虽然疆域不广,但民风彪悍,年年犯边,烧杀掳掠无所不为。先帝在位时曾七征北狄,皆未能使其臣服。而今谢凛竟能令其主动归顺,实乃亘古未有之功勋!
沈衍瞳孔微缩,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如今的谢凛不仅手握重兵,还立下此等不世之功,他现在要不要镇北侯的位置都已经不重要了。现在的朝堂之上,无人能与之抗衡,就算是皇帝要动他,也得先掂量掂量。
景桓帝接过内侍呈上的国书,徐徐展开。殿内一片寂静,只听见绢帛摩挲的细微声响。帝王的目光在文书上扫过,片刻后,大笑道:“好!好!好!”
谢凛又躬身禀道:“北狄可汗已派其子为质,不日将至京城。”
景桓帝合上国书:“谢爱卿果然没让朕失望……”又意味深长地扫过殿中文武百官,“北狄归顺,边疆可定。谢爱卿立此大功,朕心甚慰!”
沈衍垂眸,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冷笑。他太了解这位皇伯父了,越是和颜悦色,越是暗藏杀机。
果然,景桓帝话锋一转:“只是朕很好奇,北狄向来桀骜,谢爱卿是如何让他们低头的?”
谢凛神色不变:“回陛下,臣不过是以诚相待,北狄连年征战,民生凋敝,臣向他们许了通商互市,减免岁贡。最重要的是他们听闻陛下的威名,得知陛下是真正的仁德之君,这才另其心悦诚服。”
“如此大功,你可有所求啊?”
谢凛单膝跪地,甲胄发出清脆的碰撞声:“臣向想陛下讨一个恩典。臣手底下有一队人马,在战场上勇猛无双,所向披靡,但奈何他们是镇戍兵,无法晋升,也无法给予什么赏赐,臣想请陛下免了他们镇戍兵的名号。”
镇戍兵,亦称罪兵,他们皆是罪犯的后代,一般情况下会被派去充边、敢死或冲锋。因为他们是罪兵,即便立下功劳,也无法给与赏赐,更无法晋升,永远低人一等。平常士兵尚有出头的机会,但罪兵永远只能是罪兵。
景桓帝眉头微皱。这件事不是大事,却很难办,镇戍兵各地都有,若开了这个先例,只怕日后将领们都会为自己麾下的罪兵请命......
景桓帝摆摆手:“此事容后再议……还有别的吗?”
谢凛心知此事难办,也不纠缠,话锋一转:“臣要弹劾永宁王沈衍!”
沈衍淡淡一笑,终于轮到他了,看谢凛和皇帝唱了这么久的戏,他还以为这位大将军把他忘了呢……方才谢凛几句话就把一个二品大员拉下马,他倒要看看,他准备如何对付自己。
紫宸殿上的官员也都屏息凝神,等着看这场好戏。
景桓帝的目光转向沈衍,声音中带着几分玩味:“永宁,你可听见了,谢大将军要弹劾你。”
沈衍轻笑一声,缓步走到殿中央,对着皇帝行礼后转向谢凛:“不知本王何处开罪了将军,请将军明示。”
沈衍的这个轻慢的样子连在场的官员看着都忍不住火大,但谢凛的脸色却是丝毫未变:“臣要弹劾永宁王苛待发妻,逼死苏婉莹。”
“这是从何说起?”沈衍面露诧异,仿佛听到什么荒唐事。
“苏小姐嫁入王府不足一月便染病,半年就香消玉殒。”谢凛的语气冷硬,“她在闺中时康健无虞,从未有过什么病痛,到了你府上之后,半年人便没了,你敢说不是你逼死她。”
沈衍面上毫无愧色:“自然不是,婉莹生病后,我为她遍寻名医,连太医院的院正都亲自问诊,如何是我逼死她?”
谢凛冷笑一声:“苏婉莹去世后的第三天,便有人看见你出现在章台馆,你去干嘛了?”
“自然是去寻欢作乐的。”沈衍笑道,“难道我大夏有律法规定,鳏夫不能去章台馆?”
殿内众臣虽不敢言,眼中却都流露出鄙夷之色。纵使再分流,也不该在妻子头七未过时就出入风月场所,这个永宁王还真是烂泥扶不上墙。
景桓帝的目光在沈衍与谢凛之间来回游移,指尖轻轻叩击龙椅扶手,发出沉闷的声响。
半晌后,他开口道:“苏尚书,苏婉莹是你的女儿,你怎么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