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火

第19章 去并州

3378字

既然程家无罪,那接下来便要论及其他人的罪了。

景桓帝冷冽的目光缓缓扫过六部大臣,最终定格在户部尚书上官同身上,声音低沉:“上官同,你是不是忘了李元吉是怎么死的?”

户部尚书上官同立刻出列,跪伏在殿中央:“陛下,臣愿以性命担保户部绝无贪墨之事。一个月前臣就将并州所需的赈灾银两按例拨付,至于为何未能妥善安置灾民,臣确实不知其中内情,臣有失察之过,请陛下降罪。”

景桓帝听罢,冷哼一声,目光转向工部尚书王子显:“王子显,你们负责水患之后的修复事宜,此事进展如何?”

王子显闻言一抖,慌忙跪倒,额上冷汗涔涔:“陛下,臣……臣……”

见他如此样子,景桓帝怒从心起,大喝一声:“说!”

王子显颤声答道:“臣曾去信问刘璋,是否需要增派工匠修复受损的房屋和堤坝,可刘璋回信说无需支援,臣……便未再派人前往……”

景桓帝一拍龙案,霍然起身:“刘璋说什么就是什么,你这工部尚书是摆设不成!”

虽然景桓帝对王子显怒气冲天,但众人心里都清楚,他是不会真的因为这件事发落王子显。究其原因,其实王子显是圣上的小舅子,当今皇后出身四大家族的王家,而王子显则是她的幼弟。

王子显和沈衍一样,都是京城出名的纨绔,但皇后对这幼弟极为袒护,硬是打通了不少关系,让王子显成了如今的工部尚书。

“臣有罪,臣有罪……”王子显连连叩首,额头在地砖上磕得砰砰作响。

沈昭临适时出列:“父皇,儿臣以为现在不是问罪的时候。两位大人确有失察之过,但眼下并州之事亟待解决,不如等并州的事情解决之后再问罪不迟。”

景桓帝重重吐出一口浊气,缓缓落座:“昭临说的没错,先解决并州之事要紧,众卿可有良策?”

沈昭临郑重道:“儿臣愿亲赴并州为父皇分忧!”

景桓帝沉吟片刻,摇头道:“不可,你才刚刚开府,先管好自己宫里吧。”

见皇帝如此态度,沈昭临也只能作罢。

就在这时,沈衍突然开口:“陛下,臣愿意去并州彻查灾情,还这些灾民一个公道。”

殿中众臣闻言,神色各异,真是奇了,这永宁王向来是不爱参与朝政的,怎么这次会主动要求去?

景桓帝也道:“哦,永宁居然愿意去?”

沈衍神色恳切:“臣刚刚在城门口见到那些灾民如此信任陛下,心中十分感念。臣身为宗亲,却无法替陛下分忧,实在惭愧,求陛下给臣一个机会。”

景桓帝目光深沉,指尖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似在权衡利弊。良久,他缓缓开口:“你既有此心,朕便准了。只是并州偏远,还需有人护送随行,不如……”

没等皇帝说完,沈衍忙道:“臣不需要人护送,只带些王府护卫随行即可。”

见沈衍如此,众人了然,怪不得要急着去并州,估计是怕在京城呆久了,谢凛会找他麻烦吧。

“周勉,”景桓帝终于想起来自己还有个新晋的兵部尚书,“你去安排人护送永宁,务必保他周全。”

周勉躬身应道:“臣领旨。”

等众人从绛霄殿出来时,已是申时,日头西斜,暮色初显。

沈衍从上午被请到绛霄殿到现在滴水未进,眼下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赶紧回府吃饭。

忽然余光里瞥见谢凛正朝着他大步而来,他不知道谢凛又想干嘛,心头一跳,赶忙加快脚步。

但他显然是低估了谢凛的速度,转眼间,谢凛就拦在了他面前。

他猛的停住,警惕望向谢凛:“你想干嘛?”

谢凛上前两步:“你为什么要去并州?”

沈衍后退两步:“与你无关。”

谢凛再次上前:“不会是为了躲我吧?”

沈衍再次退后:“是又怎样?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吗?”

谢凛鬼魅一笑,倾身靠近他的耳畔,声音压的很低,却字字清晰:“沈衍,你以为你逃到并州就能安全了吗?我说过,你我……来日方长……”

沈衍气的牙都要咬碎了。

恰在此时,沈昭临的声音从二人身后传来:“不知谢侯爷要和阿衍说些什么,需要靠这么近?”

沈昭临疾步走到沈衍身侧,将他一把拉到自己身后,这是一个很明显的保护动作。谢凛双眼微眯,心头是说不出的不快,犹记得第一次见面时,也是三人对峙的场景,但当时还是他和沈衍一起对付太子,如今居然反过来,轮到沈衍和太子一起对付他了。

谢凛冷笑一声:“太子殿下不用担心,与永宁王闲聊而已。”

沈昭临声色俱厉:“谢侯爷,不管从前你与阿衍有何过节,如今都该放下了。你虽是大夏功臣,但阿衍是永宁王,可别忘了上下尊卑。”

谢凛眸色骤冷,一字一顿道:“太子殿下说得极是,臣,谨记在心。”

尤其是最后四个字咬得极重,仿佛淬了冰的刀刃,连周围的空气都凝滞了几分。话音未落,谢凛已拂袖而去。

待那抹玄色身影彻底消失在宫道尽头,沈昭临转身凝视着沈衍:“阿衍,你不是素来不喜朝堂纷争,这次为何主动要求去并州?”

“因为我姓沈。”沈衍垂下眼帘,“皇兄,我确实不喜欢朝堂,只一味的贪图享乐。但我今日见了这些灾民,突然觉得我也应该为他们做些什么。他们的所求真的很简单,不过是能吃饱穿暖罢了,可因为这污浊官场,连这点要求都成了奢望……”

沈昭临拍拍他的肩:“阿衍,我向你保证,假以时日……我一定会让大夏变的海晏河清。”

沈衍抬眸浅笑:“嗯,我相信皇兄。”

沈昭临亲自送沈衍到宫门口,燕七早已驾着马车等候多时。

“此去并州,万事小心,若是有无法应对的,就派人和我说,我这个太子虽没什么大用,但还是能护你周全的。”

沈衍笑意更深:“多谢皇兄,我明白了。皇兄快回去吧,你如今才开府不久,东宫定是有很多事要忙。”

沈昭临笑道:“好,我看着你走。”

进了马车,沈衍的神色几乎立刻就冷了下来,刚刚那副温和柔顺的模样几乎一瞬间就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令人心惊的冷峻。

景桓帝子嗣不丰,除去魏贵妃肚子里还没生下来的那个,一共就只有三个孩子。唯一的公主沈昭华因为天命不祥的缘故,被养在凤阳的慈恩寺。

太子虽是嫡子,按辈分却是二皇子。

大皇子沈昭翊的生母乃罪臣之女,本就不得圣心。加之三年前,皇帝寿宴上,他竟献上一只僵死的老虎,触怒天颜,被圈禁至今。

所以在沈昭临心中,从未把大皇子当成自己的兄弟,说来讽刺,他唯一认可的兄弟,反倒只有作为他堂弟沈衍。

可不论沈昭临面上对沈衍再好,沈衍都清楚的明白,沈昭临是太子,是那个为了帝位,可以不择手段的太子。而他这些年面对沈昭临的方法也只有一个,那就虚与委蛇,既然他想演这出兄弟情深,那沈衍就陪他演,反正京城里的人没一天不在演戏。

沈衍靠在车壁上,马车碾过青石板的声响在车厢内回荡,他突然开口:“燕六如何?”

燕七的声音透过车帘传进来:“有见秋照顾着,已经好多了,再休养一段时间,就能出发了。”

沈衍轻叹一声:“我们马上就要去并州,怕是赶不及送他了。”

“王爷,他有自己的路要走。”

“是呀,各人都有各人的路要走……”

今晚的夜色的格外黑,以至于那月光便显得格外亮。

清冷的月光洒落在重重宫阙之上,却穿不透那层层叠叠的殿宇,只能先暂且先栖身在屋脊上,那屋脊的飞檐上蹲着几只螭吻兽,在月光中显出几分狰狞来。

柔仪宫内,景桓帝正在用膳。与他相对而坐的是一位身怀六甲的女子,那女子生的并不如何出众,却别具风韵,眸若秋水含情,唇似牡丹初绽,眉目顾盼间自有一段天然风韵。

她穿着一身嫣红色的鸾凤长裙,因着孕肚的缘故,行动起来颇有些不便。

景桓帝对她前所未有的温柔颜色,不仅破例允其同席用膳,更是亲自为她布菜添汤。

她便是如今宠冠后宫的贵妃——魏清漓。

陈锦从殿外躬身而入,脚步极轻,待到了殿内,先静立在一旁,等皇帝放下筷子,他才上前禀报:“陛下,王爷已准备妥当,不日便可启程前往并州。”

景桓帝点点头:“他倒是准备的快。”后沉吟片刻,若有所思道,“陈锦,你说永宁这次为何会主动请缨前往并州?”

陈锦低着头:“或许是王爷真的心有所感,奴婢去见了守城司的人,据他们所说,王爷见灾民凄苦,颇为动容,还亲手给一个孩子点心吃。”

景桓帝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许久后,他缓缓开口:“他的良善之心倒是和他母亲一样……”

“臣妾倒觉得,这是因为皇上呢。”魏清漓突然开口。

她性格柔顺,又知进退,向来是不会多嘴的,突然说这么一句,倒让景桓帝有些奇怪。

“爱妃何出此言?”

“臣妾虽居深宫,却也听闻了城门之事。现在满宫里都在说皇上爱民如子,治国有方,才能让百姓如此爱戴。王爷是陛下的子侄,纵使从前胡闹,但有皇上如此榜样,自然要比往日更显长进。”

闻言,景桓帝开怀大笑,握着魏清漓的手道:“爱妃说的没错,等咱们的皇儿生下来,朕定会亲自教养,当好这个榜样。”

魏清漓柔柔一笑,那笑意如薄雾里的月光,朦胧间又透出几分难以捉摸的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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