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火

第120章 公道

3468字

“有!”老翁颤颤巍巍地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包,双手呈上,“这是我女儿投河时握在手里的,到死,都没松开。”

徐一清接过,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方官印,和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

他的手指刚触到那张纸,便已明白那是什么,他诧异了一瞬,抬眼看向跪在他面前的老翁。

老翁神情紧张,双手止不住地颤抖。他的目光里有希冀,但更多的是恐惧和担忧。

像是个不顾一切将所有东西都押上的赌徒,怕输,更怕没人要他的筹码。

徐一清暗叹一声,取出那方官印。

官印上赫然刻着“兵部左侍郎”五个字,正是张文焕升任尚书之前的官职。

对每一位官员而言,官印都是独一无二、且至关重要的凭证。

按规制,张文焕升任尚书时,应将此印交还礼部。

但据徐一清所知,张文焕以印信遗失为由,并未上交

那苏兆兴满嘴的大道理,关键时刻却畏首畏尾,因忌惮魏家权势,竟未深究,只草草记了个“丢失”便了事。

是以,如今这方印,可以说是一个极具重量的证据。

老翁再一次叩头,声音哽咽:“大人!我女儿名叫月娘,本已许配了人家,只待出嫁……那日,她到街上去买成婚所用之物,不想撞见那恶贼,他见月娘生的貌美,强行掳走。我们老两口苦寻多日,始终杳无音信。直到有一日,我夫妻二人正在街上贴寻人的告示,听见路人说有人要跳河,赶过去一看,正见月娘站在堤岸之上……月娘赴死前,让我们给她做主,说是张文焕害了她……”

他的声音渐渐哽咽,泪水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滑落:“寒冬腊月,月娘只穿了一件单衣。河水那样冷,那样急,她却头也不回地跳了下去……月娘身上还有那么多伤,她该有多疼啊……”

“之后我们老两口沿着河岸找了许久,终于,老天开眼,让我们找到了月娘……”

老翁声音并不大,却在这一片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令人心寒。

其实那女子投河之事,并非无人知晓,只是当时人证物证皆无,一个死人临终前的几句话,终究难以成为凭据。

更何况此后不久张文焕升任工部尚书,此事便渐渐无人提起。

但如今不同了,尸体、物证俱在,百姓们几乎不假思索,便相信了这位痛失爱女的老人。

京城街上,天子脚下,张文焕居然能做出此等事,简直是无法无天,丧心病狂。

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徐一清,他们看不透朝堂之上的波谲云诡,只知道眼前这个瞧着并无锋芒的男人,是新上任的京兆尹。

他们在等,等他如何应对。

是官官相护,还是敷衍了事?又或者……有没有那么一丝可能,他会为那个惨死的少女,讨一份公道?

徐一清垂下眼帘,看了看那方官印,又望向门板上那具被草席覆盖的尸身,双手缓缓收紧。

为官数十载,他从未有过如此复杂的感受。

眼前这对老夫妻并不知道,他们能找到女儿的尸体,能出现在这儿,能声泪俱下地控诉女儿的不幸——这一切,都是被人计划好的,是他们计划中的一环,因为他们要对付张文焕。

可不该这样!

他们不该如此艰难才能讨到公道,不该成为这些上位者的棋子,不该经历这些……

徐一清沉默良久,就在众人都以为他不敢接的时候,他开口了:“这状子,本官接了。本官,定为你们讨一个公道。”

声音不大,却足够每一个人听清。

老夫妻怔了一瞬,随即连连叩头,额头撞在青石地上砰砰作响:“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京兆府衙内,一身蕈紫色官服的张文焕正不慌不忙的踏入大堂。

早在到这儿之前,就有人将事情经过禀报于他。此刻,看着那对跪在正堂的夫妻和地上那具尸体,只是冷笑一声,脸上并无丝毫惧色。

“徐大人。”张文焕语气敷衍,“本官公务繁忙,不知怎么急着叫本官来,所为何事?”

徐一清坐在公案之后,没有立刻开口。

堂上静了一息。

两息。

三息。

张文焕面色渐沉,又唤了一声:“徐、大、人?”语气里已带上几分不耐。

徐一清这才缓缓抬眼:“张文焕,你可知今日为何传你到堂?”

张文焕挑了挑眉:“本官如何知晓?正要请教徐大人。”

“堂下这对夫妻,状告你奸污其女、致人死亡,你可有话要说?”

张文焕冷笑一声:“徐大人,办案是要讲证据的。”他不屑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那对老夫妻,嘴角扯出一丝讥诮,“这二人我连见都没见过,又何来的罪过?”

闻言,老翁猛地抬起头,浑身发抖:“你——”

徐一清抬起手,止住了老翁的话,举起官印:“你说没见过他们,那这方印,你可认得?”

张文焕目光落在那方印上,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瞬,但他很快便恢复如常,甚至又笑了一声:“认得,自然认得。这是本官任兵部侍郎时的官印,前些日子本官升工部尚书时,才发现这印不见了,正着人找寻呢。”他顿了顿,目光扫向那对老夫妻,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不想竟落在这等刁民手中,徐大人,这偷盗官印之罪,依律该当如何?”

“你放屁!”老翁几乎是从地上弹起来,又被一旁的衙役按住,“这分明是月娘从你身上扯下来的!她被你凌辱,你还——”

“放肆!”张文焕厉声打断,声色俱厉,“公堂之上,也敢口出污言秽语污蔑朝廷命官!”他转向徐一清,下巴微抬,“徐大人,这等刁民若不严加惩处,怕是不知‘王法’二字如何写。依本官看,不如先各杖五十,再细细审问他们,这官印究竟是如何偷来的!”

衙役们纹丝不动,目光却都落在徐一清身上,毕竟他才是京兆尹。

“张大人息怒,”徐一清缓缓开口,称呼变了,语气也和缓许多,似乎真是要放过张文焕,想息事宁人的样子。

他缓缓道:“这官印既是偷的,那自然是要审。敢问张大人,除了这方官印,可还丢了什么其他东西?本官也好一并审个明白。”

话音一落,满堂色变。

那对老夫妻面如死灰,连衙役们都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他们心里清楚,这对老夫妻怕是讨不回公道了,却万万没想到,徐一清竟要将他们反手下狱!

张文焕先是一愣,显然没料到徐一清这么快就服了软,随即愈发得意:“没有,只丢了官印。”

徐一清眉梢微挑,忽然笑了。

张文焕直觉那笑容有些不对,还未等他细想,便听徐一清道:“来人,将他绑了。”

张文焕笑容一僵,怒目圆睁看向他:“徐一清,你疯了不成?敢绑我!我可是工部尚书!”

只见徐一清取出一张银票,冷冷道:“张文焕,你既说不认识他们,那这张印有你花押的银票,又从何而来?你可别告诉本官,你的花押也丢了!”

那对老夫妻呆呆地望着他,连他们自己也没想到,那本想用来贿赂徐一清的东西,会成为钉死张文焕的铁证。

月娘死后,他们状告无门,又无凭无据,连看门的守卫都不愿搭理他们。

直到有一日,老翁恰巧看见有人向守卫塞钱,心中生出一个大胆而绝望的念头。

他在魏府门外堵住了张文焕,问他:月娘的命,值多少钱?

张文焕以为他是个见钱眼开的,又因为是在魏府的门前,不愿多生事端,随手丢给了他一张银票。

他将着那张银票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这是他女儿的买命钱。

之后,他们夫妻二人在冰冷河水里找寻许久,想找到月娘的尸身,再去状告。

直至昨日,才在一个好心人的帮助下寻到了。

那人还告诉他们,最好去京兆尹报案,而且要声势浩大地去,逼着京兆尹接下他们的状子。

张文焕一见那银票,怒火直冲头顶。他死死盯着那对老夫妻,口不择言:“好啊,钱都给了你们,还敢告我!你们竟敢对本官做局!究竟是谁指使你们的?”

徐一清厉声道:“你还敢说你不认识他们吗?”

张文焕脸色一变,旋即硬声道:“我是认识他们,但那是因为他女儿勾引我不成,羞愤跳河!我见他们可怜才给些钱财,难道这也有错?”

徐一清冷冷一笑:“你还嘴硬……来人,把人带上来。”

几个仆役丫鬟打扮的人低头走了进来,张文焕一见他们,惊得后退两步。

他万万没有料到,徐一清竟能找到这些人!

不对……今日之事,不对!

他飞快地扫了一眼那对穿得破破烂烂的老夫妻,不可能是他们……究竟是谁想对付他?

张文焕是住在魏家的,作为女婿,他再胆大也不能在魏府荒淫,便悄悄在外面置了一处私宅。

那座宅子便是他的“欢乐场”、“罪恶地”。

可他向来谨慎,就连那些掳来的女子,也都是被蒙着眼睛送入宅中,绝无可能知晓那宅子究竟在何处。

而那些仆役丫鬟,都是他精心挑选、重金收买的,应该绝无可能出卖他。

可现在,他们竟出现在这里……

一股强烈的不祥之感涌上心头。

或许连张文焕自己也不知道,他究竟做过多少恶事,残害过多少女子,但这些都有人帮他记着,一桩桩,一件件,分毫不差。

他不明白,这些人,他都给足了封口费,也都警告过,若是泄露半个字,全家老小都得陪葬。

他们怎么敢?怎么敢站在这儿?

只可惜,他到死都不会明白了。

窗外,日头已经偏西,阳光从窗棂间斜射进来,落在张文焕灰白的脸上。

张文焕起初还想顽抗,可随着那些仆役丫鬟的供词被一一证实,请来的证人也都对质无误,他的辩驳越来越无力……

审问持续了整整一日。

终于,惊堂木落下——啪!

“来人,把张文焕押下去,听候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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