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火

第93章 至此

3344字

那张写着“经查,谢隐山确为无生教首领”的纸条从沈衍指间滑落,他无力地跌回椅中,面上是一片深切的绝望。

谢师,你为什么要骗我?

为什么告诉我,你和无生教没关系?

为什么非要等到一切都无法挽回了,才让我才查出真相?

如今外面流言四起,自那几个失踪的孩子回来后,谢隐山本就不易的处境更加维艰。

那些孩子异口同声的说:抓走他们的人,称呼他们的首领为“谢相”。

能被称作“谢相”的人不做他想,唯有当朝宰相谢隐山。

可这个为了大夏鞠躬尽瘁的宰相怎么会是邪教头子呢?

一时间,京城上下议论纷纷,人心惶惶。

自去年盐税案发开始,谢隐山便有意疏远沈衍,他不再踏足永宁王府,也明令禁止沈衍前来探访。

沈衍几次登门,谢隐山都避之不见。

沈衍起初不明白,后来隐隐约约想通了。谢师好像是不希望自己去掺和这些事,他想将自己远远的隔绝在这些是非之外。

可谢隐山明显低估了沈衍的决心,不管是盐税贪污案还是后来的科举舞弊案,沈衍都不遗余力的去查证,一心只想为自己敬爱的老师洗去污名。

但他越查越心惊,越查越害怕。

那笔消失的盐税巨款几经辗转,最终流入一家银庄。而沈衍清楚的记得,自己曾在谢隐山的书房里,见过那位掌柜垂首恭敬的侧影。

至于那些暗藏试题的《南华经》,他所找到的初本上,分明是谢师的笔迹。

种种线索都在告诉沈衍,一切没那么简单。

这期间,谢隐山几度下狱,又几度平安归来。

有沈衍的原因;有百姓的原因;还有一股不知名的势力……

沈衍寻着那股势力追查,最终发现,那股势力属于无生教——一个早该覆灭的邪教。

那日,沈衍命人清了长街,守在谢隐山下朝归府的必经之路上。

他知道如果他去谢府,谢隐山一定不会见他,所以沈衍只能在这儿堵他。

等了许久,那顶熟悉的青篷轿终于缓缓行来。

轿夫轻落轿身,在帘外低声禀报:“谢相,王爷来了。”

一只苍白而修长的手,自内缓缓掀开轿帘。

沈衍已经许久未曾见过谢隐山了。眼前的人似乎清减了许多,原本合身的绛紫色官袍显得有些空荡,素纹玉带系在腰间,更衬得肩脊单薄如纸,连袍上银线所绣云鹤也失了往日光泽。

彼时的沈衍还有尚有未褪的青涩,尤其在谢隐山面前,心事总是难以隐藏。

谢隐山仿佛猜到了他的来意,从轿中走出,抬手示意轿夫先走。

长街上只剩他们二人,沈衍上前,郑重拱手:“谢师。”

谢隐山静静望着他:“王爷不该这么称呼我。”

沈衍心中一痛,仍垂首坚持:“谢师……我有话想问您。”

谢隐山几不可闻地轻叹:“你问吧。”

“您与无生教……究竟是何关系?”

谢隐山没有回答,长久沉默后,他朝前走去。

长街寂寂,清风拂过,将他的衣袂微微扬起。

此刻的谢隐山是一个迷路的人,全凭着一腔孤勇在往前走。前方没有路,他只能一步一步,亲自去淌那条荆棘丛生的登天路。

沈衍默默跟在他身后,脑中忽然浮现出许多旧日光景:谢隐山手把手教他写字;生病的时候守在他床前;陪他一起过生辰……

他多希望他的谢师,永远都是记忆中那般温润清正的模样。

谢隐山停下脚步,声音轻得像叹息:“衍儿,若我说我和无生教无关,你信吗?”

沈衍猛然抬头,眼眶发热:“我信!只要是您说的,我都信!”

谢隐山回身望向他,目光沉静如水:“我与无生教,并无干系。”

沈衍也记不清,自己当时究竟是抱着怎么样的一种态度去相信谢隐山的。明明这么多证据摆在眼前,他还是选择相信谢隐山,相信他的谢师。

可这句话说完不久,城中便开始有孩童失踪。

直到吴四将这张纸条递到他手中,他才彻底明白:他的谢师不仅与无生教有关,还是那位深藏不露,始终隐在幕后的无生教首领。

沈衍清楚的记得那日天色不好,整个京城都是灰蒙蒙的一片。

那些失踪的孩子回来不过三日,谢隐山是无生教首领传言,已如野火般烧遍京城。

就在这个时候,谢隐山却突然派人传来口信,要见他一面。

沈衍到谢府的时候,谢隐山正坐在院中烧东西。他身后那面素白的墙壁上,八个血字触目惊心——知我罪我,在所不计。

谢隐山的掌心还渗着血,身旁横着一柄长剑。

看见沈衍,谢隐山朝他轻轻招手:“衍儿,过来。”就像小时候那样。

沈衍一步步走近,火盆中的物件已将燃尽,在最后一点火焰熄灭前,他依稀瞥见了“并州掌灯使”几个焦黑的字迹。

沈衍的指甲陷入掌心:“谢师,您为什么骗我?”

谢隐山没有回答,又将一个东西投入火盆。这次沈衍看清了,那是一张长生丹的药方,上面的尽是些稀奇古怪的东西:阿芙蓉,百味子,苏合香……

而最骇人的要属最末一行字:炼制长生丹需六岁之下的孩童血肉入药。

巨大惊骇之下,沈衍踉跄跪倒在地。

他无论如何都无法相信,眼前之人会去残害那些幼小生命。

谢隐山目光深沉的望着他:“衍儿,你想知道真相吗?我本不想告诉你的,可除了你,为师无人可说。”

良久,沈衍艰难的点了点头。

“那待我说完,我会要求你做一件事,你必须要毫不犹豫的去做。”谢隐山的口吻很平常,就像幼时教他读圣贤书那般。

沈衍再一次答应了他。

之后很多年,沈衍都会想:如果能时间能倒流,他一定不会答应谢隐山,他一定会想出别的办法,一个能让谢隐山好好活下去的办法……

可事实是:时间无法倒流,这件事也不可能有第二种解法。

就这样,谢隐山向沈衍讲述了一个漫长而又孤独的故事。

从他只身踏入京城,到他成为人人称颂的宰相,再到如今置身于滔天流言之中……

每个字都浸着血与泪。

“我说完了。”谢隐山将长剑递到沈衍面前,“衍儿,杀了我。”

沈衍还没有从震惊中回过神,他甚至没听懂谢隐山在说什么。

“杀了我。”谢隐山又重复了一遍。

沈衍终于听懂了,他拼命摇头,泪水夺眶而出:“不,谢师,我送您去江都,您不是说想远离纷争吗?我送您离开京城,再不回来……”

“我要你拿起剑,杀了我!”这是谢隐山第一次对他如此疾言厉色。

“不!我做不到……”

谢隐山静静看着他,目光深得令人心颤:“你要为师跪下求你吗?”

长久的死寂在院中凝固,见沈衍还是没有反应,谢隐山竟真的缓缓屈膝,沈衍猛扑上前,死死托住了他的手臂。

剑被硬生生塞入掌心,冰冷的触感直抵心脉。

谢隐山握住他的手,指节青白:“衍儿,为师这么多年从未求过你什么。但你若是认我这个师傅,不想为师被挫骨扬灰,受万世唾骂……便全了为师最后一个心愿。”

沈衍的双手都在抖,几乎握不住那剑,那剑太沉了,像是一座山压在他腕上,可他没得选。

在他将剑送入谢隐山心口的时候,他听见极轻的一声,

“衍儿,对不起。”

至此,他的双手染上了这个世间对他最重要之人的鲜血;

至此,他患上了失魂症;

至此,他和谢凛成了不死不休的仇人……

沈衍是被自己染血的掌心吓醒的,意识回笼,他才发现此处并不是他熟悉的卧房,身上穿的纯黑色寝衣也不是他的。

屋内空旷,只有一张床铺,和几件简单的家具。

环视一圈,看到墙上挂着的那幅疆域图时,猛的反应过来,这是谢凛的房间。

正要起身下床,谢凛端着一碗药推门而入。

他一见谢凛,便想起昏迷前发生的事。那句“你究竟有没有毁了谢师的墓”几乎就要冲口而,却在撞上谢凛那双辨不出喜怒的冷淡眼眸时,骤然哽在喉间。

话在唇齿间挣扎了片刻,终是沉了下去,没有问出口。

谢凛在床沿坐下,自己先尝了一口药,觉得温度合适,将勺子递到他嘴边:“把这个喝了,陆无病说你气血攻心才会晕厥,这是安神的药。”

沈衍不习惯被人喂药,伸手去拿药碗:“我自己来。”

谢凛握着碗的手如铁钳般却纹丝不动,也不说话,只是黑沉沉的盯着他。

一股熟悉的、令人心悸的压迫感悄然爬上脊背,沈衍指尖微颤,终是张口含住了汤匙。

谢凛好像是喜欢这样喂药的,见他一小口一小口的吞咽着,身上的煞气也散了些。

沈衍悄悄抬眼打量他,忽然瞥见他有些微红的侧脸,抓着锦被的指尖无意识地收紧,他居然打了谢凛……

终于,药喂完了,谢凛将空碗放在一旁,正要起身,衣袖却被沈衍轻轻拉住。

“谢凛,对不起。”

谢凛转过身,直勾勾望着他:“对不起什么?”

沈衍甚至不敢直视他,眼神飘开:“我不该动手的……我真的不是有意的,要么……你打回来吧。”

谢凛猛地举起手,沈衍闭上眼,长睫微颤。

那只手落在了沈衍的颊边,却没有疼痛,只是一寸寸的来回抚摸着他的眉眼,动作近乎珍重,却又藏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意味。

谢凛低沉的嗓音在极近处响起:“我绝不会对你动手,但若还有下次……你尽可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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预告:下章终于要洞房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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