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火

第11章 抄家

3467字

沈衍摇着折扇,步履从容地跨过威远伯府的门槛。

刚一进府,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镇北军的士兵们手持兵刃,将府中下人按跪在地,四处都是翻箱倒柜的嘈杂声响。

“谢侯爷在何处?”沈衍漫不经心地问道。

尉迟峰恭敬道:“回王爷,侯爷正在书房查账。”

沈衍微微点头,朝着书房的方向走去。目光扫过庭院,院中皆是被扣押的下人,却不见一个李家主子。沈衍脚步一顿,折扇在掌心轻点:“其他人呢?”

尉迟峰知道沈衍是在问威远伯府的这些主子,便回道:“都关押在各自屋内。”

按例抄家,一个府中所有人都该集中关押,谢凛为何要将他们关押在各自屋内,此举着实反常……

虽然心中疑惑,但沈衍依旧不慌不忙的朝着书房走去。

路上还遇见了几位刑部官员,此案由谢凛主理,但最终还是要移交刑部处置,故而刑部也遣了人来。

书房外站着数名亲卫,见沈衍到来,纷纷行礼。沈衍随意的摆摆手,径直推门而入。

屋内,谢凛正站在书案前翻阅账册。听到动静,头也不抬,冷声道:“王爷好雅兴,还亲自来这种地方。”

“侯爷说笑了,本王是奉了皇命前来。”沈衍摇着折扇轻笑道,“顺道还要多谢侯爷,今日朝堂上,若是没有侯爷为我说话,我还真不知道该如何脱身。福生我已经完好无损的送回镇北候府了,若是下次侯爷还想往我府上送人,提前知会一声,我王府大门随时为侯爷敞开。”

话语中的挑衅之意昭然若揭。谢凛这才抬眼,锐利的目光如刀锋般扫向沈衍。福生是他去边疆之前安插进永宁王府的,可笑他还一直以为福生隐藏的很好,不想早被发现了。

谢凛声音冷冽:“你的人最好不要让我抓住,否则下场定会比这惨烈百倍……”

“侯爷此言差矣,我可从未在谢府安插过什么人。”

“是吗?”谢凛合上账册,“宣州谢府有个新来的小厮失踪了,王爷可知去向?”

“侯爷这话未免奇怪,我怎么会知道你宣州谢府的小厮在哪里。”沈衍笑意未减,拿着折扇的手却不自觉的握紧了,谢凛居然查到燕六了……

数月前,他刚得知谢凛要回京的消息,便心知不好。他没想到短短五年,谢凛就能从一个不起眼的校尉一路爬到大将军的位置,他不知道谢凛回京后会如何对付他,但他还是得早做准备。

所以当吴四传来“陈安康”这个线索之后,他便派燕六去了宣州谢府,无论如何,他要确定这件事的虚实,如果这件事是真的,他便有了对付谢凛的筹码。

后来,燕六在宣州谢府潜伏多日,终于打探到,确实有一北狄女子藏在宣州谢府。只是没想到,谢凛竟能察觉到燕六的存在,但燕六行事向来隐秘,知晓他身份的人也寥寥无几,应当不会有事……

正思忖间,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将领匆匆而入。

见沈衍在场,只抱拳行礼,并未开口。

沈衍正欲离开,谢凛却道:“说。”

那将领道:“已审问完毕,无人知晓李元贞的下落。”

谢凛微微颔首:“知道了,下去吧。”

将领应声退下,沈衍眉头一蹙:“李元贞跑了?”

谢凛斜睨他一眼:“你不是听到了吗?”

沈衍这才恍然,怪不得他要把人分开关押,是怕他们串供。可李元贞是怎么提前得到消息的,皇上早朝的时候才下的令,谢凛即刻领了旨就来抄家,怎么会让人跑了……难道是昨夜谢凛抓通宝元庄掌柜的时候打草惊蛇了?

他狐疑的看向谢凛,还未开口,谢凛便道:“他是在我带人来的一炷香之前走的。”

那便不是昨晚,是今早,沈衍瞬间明白了,是宫内有人给李元贞通风报信!

突然,院外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嚎声,二人立刻走出书房,只见一摊暗红色血液正沿着台阶缓缓蜿蜒而下。

这血是李家的老太君的,她不堪受辱,一头撞死在廊柱上,她这一下撞的极深,额骨凹陷,鲜血直流。

她的儿孙们被士兵按跪在地,哭喊震天。

李家是京城四大家族之一,威远伯府又是其中极显赫的一家,人口极多,此刻满院老幼妇孺哀嚎不止,场面凄厉至极。

沈衍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两步,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险些就要吐出来,衣袖下的手死死的掐住了大腿,才勉强站住。

谢凛向前两步,声音冷厉如刀:“本侯奉旨抄家,若再有闹事的,不配合的,斩立决!”

最后三个字成功的让所有人都闭嘴了,即便年纪小点的,不懂事的,也被身旁的其他人死死的捂住了嘴巴。

士兵很快便将这些人带走,只剩李老太君僵硬的尸体。

尉迟峰上前请示:“侯爷,这尸体怎么处理?”

谢凛面无表情道:“一并送到刑部。”

“等等!”沈衍指尖微颤,强忍着眩晕开口道,“既然人都已经死了,不如入土为安。”

“呵!”谢凛冷笑一声,眼中讥讽之意更甚,“我倒不知道,王爷那颗烂透了的心里,居然还存了几分善念,还想着给人收尸。”

沈衍的脸色又白了几分,他无心和谢凛争执,只道:“这李老太君已八十高龄,又因为平日吃斋念佛的缘故,在京城里颇有几分名声。李家的事情终究也不是她做的,她人都死了,何必……”

沈衍的话让谢凛的脸色越发阴寒,他话还未说完,谢凛反手甩给他一本账册。

他伸手去接,却因眩晕失了准头,账册没拿住,掉在地上。

尉迟锋立刻就要去捡。

“都不准动!”谢凛一声怒喝,尉迟峰不敢再有任何动作,他居高临下的盯着沈衍,缓缓开口:“捡起来……”

沈衍全凭着一股意志力才支撑着没有直接倒下,他看了一眼谢凛,慢慢的蹲下身,将账册捡起,又扶着身边的柱子才勉强站了起来。

“打开!”

沈衍实在是不知道谢凛哪来的这么大火气,但还是依着谢凛的话,将手中的账本打开。

他摇了摇脑袋,勉强清醒了几分,那账本里记录着威远伯府的日常用度,单一页就比永安王府一月用的都多。

谢凛的声音冷得像冰:“她确实八十高龄,也整天在家吃斋念佛。但她上个月才过的寿,一顿寿宴竟然要花掉十万两白银!你知不知道,边境百姓一年连五两银子都挣不到!她花的每一分钱都是民脂民膏,她供养僧众每月花费近千两,她一个伯府,一年俸禄不过百两,她难道不知道这钱是哪来的!”

沈衍还想再说些什么,但李老太君的血不知何时已经蔓延至二人脚下,鲜血浸透了雪白的靴面。

那刺目的红让他耳边嗡嗡作响,终于,他双眼一黑,向前栽去。

谢凛正站在他面前,他只觉得沈衍自看到李老太君的尸体后就越发古怪,整个人都和平常不太一样,说出的话更是让他火冒三丈。

直到沈衍要栽倒时,他才惊觉不对,他下意识的伸手扶了一把,就这一把,沈衍便倒在了他的怀里。

尉迟峰和旁边的亲卫皆是一脸震惊,这永宁王是想要碰瓷还是怎么样?竟被一具尸体吓晕了?!

谢凛也是怔住了,他立刻就想把沈衍丢出去,但这不仅仅有镇北军,还有刑部的人,如果这个时候把人丢出去,未免太过刻意,所以他便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抱着。

他怀里的沈衍一直在细微的颤抖着,脸色是极不自然的苍白。忽然,有细弱蚊蝇的声音从沈衍的口中传出,他无意识地呢喃着:“谢师……为什么……你为什么要骗我……谢师……”

谢凛正要侧耳细听,一阵吵嚷声和兵器的交接声从门口传来。

谢凛皱眉道:“又怎么了?”

一名士兵立即上前禀报:“永宁王的侍卫冲进来了。”

谢凛眸光微转:“放他进来。”

燕七冲进来,一眼便看见了被谢凛抱着的沈衍,伸手就要去夺。

谢凛一个眼神,尉迟峰立刻带人上去拦住了他。

燕七双目赤红:“你们想干什么?王爷是奉了圣命来此,若是在此处出了事,你们如何担当的起。”

刑部官员也劝解道:“侯爷,快把王爷交给他吧,若是永宁王在这儿出了事,大家都要倒霉。”

谢凛恍若未闻:“他是怎么回事?”

燕七显然不愿意多说,只是一味的想要冲进来。

可尉迟峰的武力虽不如他,却久经沙场,极为难缠,纠缠许久之后,他竟还是无法靠近谢凛。

谢凛道:“你说清楚,我便把人还你,你若再不说,出了事我可不管。”

燕七咬牙道:“王爷有失魂症,看不得血腥的场面。”

原来如此,得知了真相的谢凛示意停手。

燕七冲上前,双手接过沈衍,恨恨的看了一眼谢凛,转身便走。

谢凛看着燕七抱着沈衍离去的背影,双眸微眯。

其实有件事谢凛一直没想明白,那就是沈衍到底为什么要杀自己父亲,父亲待沈衍胜过亲子,沈衍实在没道理杀他。刚刚沈衍昏迷时,他分明听见他在喊谢师,他口中喃喃自语的好像是说父亲骗了他,可父亲骗了他什么?难道就是因为父亲骗了他,他就要对父亲下杀手?

尉迟峰走到谢凛身边,压低了声音道:“侯爷,要不要我去找人去看着永宁王府。”

“不用。”谢凛摇头,“你去找人调查一下我父亲的生平。”

尉迟峰诧异道:“调查谢相?”

尉迟峰的诧异不仅仅是因为说这话的人是谢凛,还因为谢隐山在他们眼里,是个是个宛如明月般的存在。

他忠君爱国,清正廉明,体恤百姓。他不仅有经天纬地之才,更有忧国忧民之心,仿佛世间所有美好的词都可以用在他身上,他是人们心中的第一贤相。

“重点去查查他去世前的前几年,都做了些什么……”

谢凛的声音沉了下去,阳光照在阶前血迹上,映出一片鲜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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