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火

第58章 使团进京

3626字

虽说是质子进京,但依着皇上的意思,排场不能少,务必要彰显大夏作为上邦的气度。

于是除了沈衍,来接这位北狄质子的,还有太子和京兆尹。

宁良作为禁军统领带着麾下士兵,沿朱雀大街两侧肃立。时值深秋,天色萧瑟,将士们身上的赤红铠甲映着薄暮般的天光,透露出一片肃杀。京中百姓被远远隔在绳障之外,仰头观望。

沈衍站在太子身旁,面色依旧有些白,但相较于前日已好了许多。

沈昭临关切道:“阿衍,身子可好些?送去的补品吃了没有?”

要么说太子和皇帝是亲父子,干出来的事也是一模一样。陈锦给沈衍送补药的第二日,太子也差人送了不少珍稀补品,东西送到王府的时候,声势不小,府里不少下人都瞧见了。

这下可好,不出半日,京中就多了许多流言蜚语,全是说他这些年来沉溺于酒色,被掏空了身子的,更有甚者,说他早已不举。

这种事又没法解释,他算是真切体会到了什么叫“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他勉强扯出一抹笑:“劳皇兄挂心,已无大碍。”顿了顿,声音压低些许,“还未谢过皇兄让程砚之入了御史台,若是没有皇兄帮忙,我还真不知该如何是好。并州之事,我……”

沈昭临道:“不必自责,不是你的错,是冯成自寻死路。”

其实如今的太子巴不得冯成死了才好。司马方拉上冯成意图造反,虽未成事,但确确实实的有这么一桩事的。冯成是他的人,一旦造反,他也会被扯进去,皇帝又是个不能容人的性子,若因此疑心到自己头上,那才是真正的麻烦。

念及此,沈昭临眼底掠过一丝阴霾,脸色更沉了几分。

一旁的孟延年也是满脸苦相,作为即将要致仕的京兆尹,他深感自己这官做得不容易。若是寻常官员,到了任期的最后,不是在府中品茶读书、就是在外吃酒钓鱼,偶尔点卯应景就好。

可轮到他,一会是灾民请命,一会儿是质子进京,事情多就不说了,还都是些处理不好便要掉脑袋的大事。

而且他听说北狄人生性彪悍,行事粗野,传言中他们食生肉、饮鲜血,与野兽无异,这样一群人进了京,往后的京城怕是难得安宁了。

他一口气还没叹完,北狄使团,到了。

城门口,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踏尘而来,马之上端坐一年轻男子。他身穿北狄传统的裘皮劲装,漆黑的墨发编作数根细辫,以银质与绿松石缀成的发饰高高束起,额前悬一枚狼牙打磨的额饰,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未经驯服的野性。

他周身环绕着一圈护卫,亦是异族打扮,每个人的腰上都挂着一柄弯刀,刀鞘形制诡异,隐泛寒光。

那些护卫们簇拥着一驾马车,马车造型奇异,全不似中原的形制,像是北狄皇室专用的马车。

到近前,使团缓缓停稳。

沈昭临上前一步,声调中隐隐带着几分倨傲:“孤乃大夏太子沈昭临,阁下可是北狄可汗之子——赫连涂孤?”

赫连涂孤高坐马上,丝毫没有下马的意思。他目光如鹰隼般掠过众人,最终居高临下地停在沈昭临脸上:“是,我就是赫连涂孤。”

沈衍眼底微沉,此人来者不善。

见此情形,孟延年当即上前一步,厉声呵斥:“放肆!北狄现如今乃我大夏称臣纳贡之属,尔等是兵败求和之人,安敢高坐马背,不拜太子!”

赫连涂孤目光骤寒,如刀锋般扫向孟延年,那眼神实在太过骇人,孟延年被惊的后退半步。

沈衍适时上前,含笑开口:“涂孤王子此来大夏,是为两国邦交,王子如此,莫非是无意与我大夏修好?”

赫连涂孤的视线转向沈衍,肆无忌惮地打量他:“你是谁?怎么长比女人还好看,难道你们大夏男儿都长这般模样?”

沈衍笑意不改:“我大夏男儿是何模样,王子若是不知,不妨去问问贵国将士,想必他们再清楚不过。”

这话中机锋,没人不明白。可沈衍说的含蓄,纵使赫连涂孤心头火起,也不好当场发作。

只见他扯出一个阴沉的冷笑:“好个牙尖嘴利的大夏人,我记住你了。”

沈衍半分不惧:“王子客气了。”

他的这份淡定并不是装的,而是眼前这个王子和谢凛相比,谢凛实在比他吓人太多了,以至于这王子虽看着唬人,却也算不得什么。

他转身而轻拂衣袖,语气淡然:“王子若执意不下马,那我等只能先行回宫复命,之后王子若再要进宫,怕是没那么容易了。”

就在沈衍转身的那一刻,赫连涂孤突然扬声道:“要本王下马也不难!既然你夸口大夏男儿了得,那就派人把本王请下马吧!”

说白了,这赫连涂孤虽是入京当人质的,却半点没有当人质的自觉,反而想给沈衍他们一个下马威。

沈昭临当即喝道:“宁良!”

宁良立刻快步到他面前,单膝跪地:“末将在!”

沈昭临正要下令,却被沈衍抬手拦住:“宁统领武功盖世,让他去对付赫连王子,实在大材小用。若一不小心伤了王子,反伤两国和气,我来。”

沈昭临满脸诧异:“你来?”

沈衍从容颔首,在众人一片震惊的注视下,一步步走到赫连涂孤面前,仰头道:“是不是不论手段如何,只要能让王子下马就行?”

赫连涂孤一看沈衍瘦弱的身形,便知道他是个完全不会武功的,嗤笑道:“是。”

沈衍忽然缓缓伸手,抚摸起赫连涂孤身下那匹通体纯黑的骏马,感叹道:“当真是匹难得的神驹……”

赫连涂孤俯身逼近,嗓音里带着暧昧的挑衅:“你若喜欢,送你也无不可,只要……你陪我一夜。”

沈衍抬眸:“我竟不知,王子还好此道。”

赫连涂孤眉梢微挑:“之前是不好的,只是长成你这样的实在是没见过,想试试。”

沈衍忽然绽开一抹极灿烂的笑,那笑如春光破云,晃的赫连涂孤心神一荡。

“可惜了……”沈衍轻声叹道。

“可惜什么?”赫连涂孤下意识追问。

话音未落,一道极细的银光自沈衍袖中激射而出,精准没入马腹!

骏马吃痛,发出一声凄厉长嘶,前蹄猛然扬起。

箭射出的瞬间,沈衍就立刻往后疾退数步,虽避开了马蹄践踏,却因后退太急,重心不稳向后栽去,只是还没落到地上,就撞进了一个坚实的胸膛。

熟悉的冷冽气息立刻环绕了他,他还没回头,就猜出了身后之人是谁,赶忙稳住身形,向旁退开。

沈昭临快步上前,确认他无碍后,转头怒视谢凛:“谢侯爷,阿衍刚刚差点不慎跌倒,你为何扶也不扶一把?”

谢凛冷淡道:“不如太子殿下问问永宁王,他愿意让我碰吗?”

沈衍不想在此事上纠缠,当即岔开话题:“涂孤王子如何了?”

不远处,赫连涂孤虽从受惊的马背上滚落,但他自幼习武,几个翻滚便稳稳站定。只是那匹马已经死了,气息全无的瘫倒在地,赫连涂孤正半跪在马前。

他正要开口,赫连涂孤猛然起身,满面煞气地抽出腰间弯刀,直指沈衍:“你这小人,居然敢用暗器伤我坐骑!”

宁良一个眼色,一排禁军立刻上前,在沈衍身前结成一道人墙。

沈衍道:“涂孤王子,动手前我已经问过你了,是不是不论什么手段,只要能让你下马就行。莫非你作为北狄可汗之子,竟要出尔反尔?”

赫连涂孤气得目眦欲裂,盯着沈衍的模样,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了一般。

就在这时,谢凛突然冷冷的扫了沈衍一眼,沈衍眼神微转恰好和谢凛投来的目光撞上。一时间,他竟有些控制不住的心颤,方才面对赫连涂孤的刀锋都面不改色,可谢凛的一眼,就让他再难维持之前的镇定。

只见谢凛排众而出,大步走到赫连涂孤面前,沉声开口:“涂孤王子,别来无恙。”

方才还气势汹汹的赫连涂孤,在见到谢凛的瞬间气势骤减。他身后的护卫们更是如临大敌,所有人都握紧了腰间的弯刀,仔细看去,那些握刀的手竟在微微发抖,仿佛眼前站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什么令人胆寒的怪物。

赫连涂孤咬紧牙关,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谢将军……别来无恙。”

“涂孤王子,”谢凛的声音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刚刚杀你马的,并非无名之辈,他是我大夏的永宁王——沈衍,王子可要看清楚了。”

赫连涂孤双手紧握:“是吗……居然永宁王殿下,是我眼拙,没认出来。”

谢凛冷声道:“那就请王子,从此刻起好好记住。”

谢凛的这几句话,不同的人会听出不同的含义。赫连涂孤觉得谢凛是在敲打震慑他;太子和孟延年觉得谢凛是故意让北狄王子记住沈衍,给他树敌;沈衍则知道,谢凛是在帮他出头。

他心下暗叹,事情怎么就变成了今天这样……

正对峙间,一阵清脆的银铃声忽然打破了这份几乎凝滞的空气。只见那架北狄马车的帷幔轻启,一只戴着缠臂金链的手探了出来,接着,一位少女翩然现身。她穿着一袭火红纱裙,裙摆与外衫上缠绕着繁复的银丝绦带,绦带上缀满了细小的银铃,每走一步都清脆作响。

那少女生的明艳,又穿的这样夺目,瞬间便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

她缓步走下马车,行至众人面前,右手轻按胸前,行了一个标准的北狄礼。

“北狄可汗之女,赫连伊尔,见过各位。”

话音落下,满场皆惊。她是北狄公主!她来大夏干嘛?不是只要了一个王子当人质吗?

赫连伊尔对四下各异的目光恍若未觉,续道:“我兄长不懂大夏礼数,如有冒犯,请诸位勿怪,伊尔在此代他致歉。”

沈昭临迅速收敛惊诧,上前几步回礼道:“不知公主此番前来大夏,所为何事?”

赫连伊尔嫣然一笑:“伊尔自幼向往大夏风华,更久闻京城盛景,特恳求父汗准我随行,前来见识游历。”

这番话自然是无人相信,她一个北狄公主怎会单纯为游历而来?但是她人都到了,也不可能赶回去,眼下也只能一并迎入宫中。

赫连伊尔的出现令人不安,并不是因为她这个人,而是因为她是女子。

北狄可汗既送了她来,那只会有一个目的——他想和大夏联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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