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火

第12章 布衣宰相

3560字

关于谢隐山的一生,要从建元六年说起,那是一切的起点。

那一年,他出生于宣州谢家,谢家是京城望族,旁支众多,宣州谢家则是确实其中最不起眼的一家。

他们既无功勋,也无官位,和京城谢家有着云泥之别。

那时候没人会想到,这个出身寒微的少年,未来将会踏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之位。

并且这宰相一做便是二十多年,成为大夏王朝最负盛名的“布衣宰相”。

那是谢隐山第一次到京城,他来参加会试,身上穿了件洗的发白的青色长衫。

他到谢家递了名帖,可等了许久之后都没有人来,他默默的离开了,住进了京城中最便宜的客栈。

一个月之后,科举结束,谢隐山这个名字一夜之间响彻京城。他成了景元帝钦点的今科状元,并破例授他翰林院侍讲学士一职。

之后谢隐山的仕途可谓是顺风顺水,从翰林院学士到六部侍郎,又从侍郎升为尚书,最后登顶相位。

或许是因为景元帝对他信任,又或许是因为谢隐山的能力太强,这一切就如流水一般简单。

他二十一岁时成为状元,官拜宰相时他也才二十八岁,是大夏自开国以来最年轻的宰相。

三十岁时,他的贤相之名便已传遍了大江南北。

谢隐山成为宰相后的第五年,景元帝驾崩,三皇子沈承明继位,改年号为天授,并封自己的胞弟沈承瑾为永宁王。

后来永宁王有了孩子,他便成了那孩子的老师,他陪着那孩子长大,胜过陪伴自己的儿子。

天授十五年初,谢隐山被卷进了盐税贪污案和科举舞弊案,中间几次下狱,但都因为证据不足,百姓又群情激奋,最后只能放了他。

次年春天,坊间突然开始疯传,近年来祸乱天下的邪教“无生教”,其幕后主使其实就是谢隐山!三天不到,这个消息就如野火燎原般,传遍了整个京城。皇帝尚未下令彻查,谢隐山为证清白,自尽而亡,临终前在墙上写下血书——知我罪我,在所不计!

血书一出,天下震动,百姓们这才如梦初醒,这个勤政爱民的“布衣宰相”怎么可能会是邪教头子……

他任相二十余年,却还是住在刚来京城的时候,买的那间二进小院之中。

南方水患,他亲赴险地,以肉身挡在溃堤之前,誓要与百姓共存亡。

他一生清廉,两袖清风,家中除了满墙的书卷,别无长物。

谢隐山死后,举国哀悼。无数百姓自发为他戴孝,京城的大街小巷挂满了白幡……

一代贤相就这样落幕,现在的朝堂已经很少有人再提起“谢隐山”这三个字。

可民间却从未忘记过他,茶楼酒肆里,至今仍有说书人在讲述他的故事……

永宁王府内,陆无病正在给沈衍施针。

床榻上的沈衍尚在昏迷之中,或许是因为痛苦,他的眉头一直紧锁着。

燕六在一旁看着,不忍道:“陆大夫,你下手轻些,主子他……”

还没等燕六说完,陆无病便语气不善的打断了他:“要么你来,要么闭嘴!”

要是换成旁人怎么对他,燕六早就发作了,但这整个京城也就只有陆无病一个会治失魂症大夫,燕六只能忍了。

随着陆无病手中银针稳稳刺入穴位,沈衍紧绷的身体终于稍稍放松了些。

燕六看着沈衍惨白的脸,心中越发恨极了谢凛。

若不是他在暗处发现王爷不对,就立刻去通知燕七,让燕七闯进去救人,那谢凛还不知道要对王爷做些什么……

大约一炷香后,陆无病施针结束,沈衍的面色好了许多,呼吸也渐趋平稳。

陆无病将银针一根根的从沈衍身上取下,燕六连忙上前,仔细地为沈衍掖好锦被。

陆无病擦拭着银针,突然眯起眼睛:“你今日怎么和平常不太一样,似乎格外紧张。”

燕六盖被子的手一顿,面色不改道:“主子已经许久不发这个病了,如今骤然发作,我自然紧张。”

陆无病冷哼一声:“知道紧张,下次就别让他胡来,再多发作几次,大罗金仙也救不了他。”

燕六点头:“我们会看好主子的,今日……是意外。”

陆无病将开好的药方递给他,叮嘱道:“让他一日三次按时喝,别再费心劳神。”

燕六接过药方,拱手道:“多谢。”

等傍晚的夕阳将天空染成了胭脂色,沈衍才缓缓睁开眼。自从天授十六年那场变故之后,他便落下失魂症,看不得血腥的场面,轻则眩晕作呕,重则幻象丛生。

这一次他好像也出现幻象了,但具体的幻象是些什么,早已记不清了。

燕六见沈衍醒了,一个箭步冲到沈衍身边:“主子,可还难受?要不要用些参汤?”

沈衍摇摇头,强撑着坐起身,回想起昏迷前的事,问道:“李家如何了?”

“李元贞还是没找到,其余人都已经下了大狱,镇北军又从李家抄出了不少金银财宝,已悉数充入国库。”

“李老太君呢?”

燕六犹豫道:“李老太君……裹了草席,丢到乱葬岗了。”

沈衍长叹一声:“百姓们怎么说?”

“他们以为李老太君是谢凛杀的,都在说他残忍嗜杀,连妇孺老幼都不肯放过……”燕六忍不住道:“主子,你管那厮做什么,他几次对你出手,今日若不是燕七冲进去,他还不知道要对你如何!”

沈衍道:“也不单是为了他,他终究是谢师的儿子,他的名声不好,也会带累了谢师不得安宁。”

燕六是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主子,不如让属下做了他,永绝后患。”

“不行!”沈衍的神情骤然变的严肃,“记住,没我命令,不准对他出手!今时不同往日,他现在是镇北候,又牵制着北狄,不是能随意拿捏的,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

燕六不解:“那就怎么忍着?”

“先避其锋芒……”沈衍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总有一天,我要让他离开京城。”

燕六攥紧拳头,没再吭声。

这时燕七掀帘而入,见沈衍似乎好了许多,禀道:“王爷,周大人午后奉召入宫,现下已在回春堂候着,说是有要事相商。”

沈衍点点头:“好,备车吧,顺便把贺礼带着。”

夜晚的长街上空无一人,唯有一个地方还亮着灯。那是一座二层小楼,屋外的檐角上挂着一排朱红色的灯笼,映照着牌匾上“回春堂”三个大字。

也难怪周勉会觉得这是青楼,如此做派,连沈衍都觉得,看着不像是什么正经地方。

谢见秋一见到沈衍,便要扑倒他怀里。

燕七见状,赶忙拉住他:“王爷今日身子不适,你别过去闹他。”

谢见秋仔细的瞧了瞧沈衍的脸色,好像确实是不大好,急道:“王爷,你怎么了,哪儿不舒服,让我看看!”

沈衍摆手浅笑:“无碍,已经好了。”

谢见秋委屈道:“王爷,你是不是怕我医术不精……”

“不是,是真的好了,你别多想。”沈衍温声安抚。

燕七是个实诚人,性子也耿直:“你确实不能给王爷看病,上次燕六吃坏了肚子,找你拿点药,没好就不说了,反而更厉害,真不知道你这医术是怎么学的。”

谢见秋立刻涨红了脸:“术业有专攻你懂不懂,我精研的是毒理和外伤,吃坏了肚子那种小事,我当然……”

沈衍扫了一圈屋内,打断道:“好了,周勉在哪儿?”

谢见秋瘪瘪嘴:“在地室候着。”

“带我去见他。”

谢见秋领着沈衍和燕七来到回春堂的地下,周勉正在地室中坐立不安。

虽然他上次已经来过,但看到这么多骷髅头,还是忍不住害怕,

远远的,看见沈衍走来,他连忙起身拜道:“下官参见王爷。”

沈衍随意道:“我不喜欢这些虚礼,以后私下见面便不用拜了。”

周勉瞧着谢见秋和燕七都是一副十分平常的样子,便点头应了。

刚坐下,燕七捧来一只雕花木盒放在他面前,正疑惑间,沈衍道:“这是恭贺周大人高升的礼物。”

周勉心头一震,他今日下午才被陛下传召,命他接掌兵部,短短几个时辰,这位永宁王便已得了消息,实在是深不可测……

他拱手道:“多谢王爷”

沈衍微微一笑,指尖轻点木盒:“打开看看。”

周勉将木盒打开,里面的东西却让他瞬间呆住了,盒中装的是一只玉壶。

那玉壶是和田青玉做的,壶身未经雕琢,素净无纹,却有自然之美。壶盖严丝合缝,盖上雕一尾小鱼,首尾相衔,栩栩如生。

这是他祖传之物,当年平津大旱,朝廷的赋税催的又急,他没办法,为了交上税款,只能当了这只玉壶。

后来他有了钱,再去赎时,玉壶早就不见踪影。

周勉双手微颤,喉头滚动数次才发出声音:“多、多谢王爷……”

“周大人喜欢就好。”沈衍淡淡道,“大人今日约我来此是有何事?”

周勉正色道:“本有两件事,第一件事王爷已经知道了,就是陛下封我为兵部尚书。第二件事,是想问问王爷,兵部以后怎么办?”

“皇上的意思呢?”

“皇上只说让我接手兵部,兵部未来如何……陛下让我自己看着办。”

皇帝还真是爱玩让别人猜他心思那套,沈衍转着手中的扳指,轻笑一声:“威远伯这棵大树到了,下面的这些杂草也该清清了,兵部以后不能再有人姓李。”

“是。”

“兵部还是要继续运转下去……其余的人情节轻微的,愿意悔过的,将以前贪墨的银子交了,便不再追究。若是罪大恶极的,那便依法查办。”

“是。”

“好,那今日就到这儿,早些回去吧。”

“是。”

一连三个是,终于让沈衍觉出了不对,他看向周勉:“你怎么了?”

周勉的脸上是一种说不出的复杂神情,他深吸一口气道:“当日王爷绑了我,不,是请了我,我只当王爷是想利用我。如今却隐隐预约有些明白了……”周勉忽然撩袍跪地,重重叩首,“下官愿为王爷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沈衍拍了拍周勉的肩膀,扶起周勉,烛火下的沈衍目光灼灼,他郑重道:“周勉,我始终相信你会是一个好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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