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沈衍话一出口,就立刻后悔了,他不该提沉疴缓治,徐图后举,这八个字的。
因为这句话出自谢隐山,就写在谢隐山考上状元的那篇《治国策》里,景元帝当时盛赞谢隐山写的极好,之后更是经常把这句话挂在嘴边。
“沉疴缓治,徐图后举,说的真好……”谢凛的声音冷得像冰,听的沈衍汗毛倒竖,“沈衍,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明白吗?因为教你这些的人从来没教过我!谢隐山作为我的父亲,没有陪着我长大,而是一直陪在你身边。自打我出生起,见到他的次数就屈指可数,他大部分时间都留在京城,陪在你这个弟子的身边!即便偶尔回了宣州,满口上挂念的也都是你……”
沈衍指甲深深的陷入掌心,这就是他一直对谢凛下不去手的原因,他明白,他欠了谢凛。
除去那些无法言明的仇恨,他对谢凛是有愧疚的……
正如谢凛所说,他很少见到谢隐山,谢隐山把身为父亲的大部分时间都给了沈衍。犹记得那时他还小,每当谢隐山要回宣州的时候,他总是又哭又闹,不肯让谢隐山离开。
之后谢隐山就真的很少回宣州了,甚至几年都不回去一趟……
那时的沈衍从未想过,只比他年长几岁的谢凛会不会思念父亲,谢夫人会不会对着空荡的院落盼望着丈夫归来。他只希望谢师能永远陪在他身边,做他一个人的师长、父亲和依靠。
沈衍低下头,声音滞涩:“对不起……”
谢凛面沉似水:“沈衍,我不需要对不起。我需要一个真相,你为什么杀我父亲的真相。”
沈衍的心头猛的一颤,他怀疑了!该怎么办?要告诉他吗?不,绝不能告诉他……
“没有什么真相。”他强撑着开口,每说出一个字都像是在凌迟自己,“我杀谢师的时候你不是看见了吗?真相就是我丧尽天良,忘恩负义,亲手杀了自己的老师。”
就连沈衍自己也没发现,他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都是颤的。
谢凛目光深深的望着他,见沈衍始终不肯抬头,他将剑掷在地上,双手捧起沈衍的脸,逼他直视自己:“你不肯告诉我真相也罢,那你告诉我,无生教是怎么回事?”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下。沈衍浑身猛地一颤,随即开始剧烈挣扎:“你放开我,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放开我!”
不知是哪来的力气,他竟然真的挣脱了谢凛的束缚,踉跄着冲向屋内,又慌忙将门摔上,独留谢凛一个人站在院中。
单薄的木门隔出了两个世界。他在门内喘息未定,谢凛在门外静立如松。
三更天还是有些冷的,可谢凛却一点没感觉到,他感觉到心头有一把火正在烧,因为他确认了一件事——谢隐山的死另有隐情。
最开始怀疑的苗头是在威远伯府里,沈衍的失魂症,和发病时的那些呓语,让谢凛起了疑心,随即他让人去调查谢隐山。
虽然谢隐山是他的父亲,可他对谢隐山的所有认知,基本上都是从别人那儿听来的。
他是举世闻名的“天下第一贤相”,是百姓心中的布衣宰相,他勤政爱民,清廉自持,如一轮皎皎明月,受万民敬仰。
当尉迟峰真的将查到的东西交给他的时候,他仿佛第一次认识自己的父亲。
那薄薄几页纸,写尽了谢隐山的生平,他一字一句的读下去,忽然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违和感。
谢隐山的仕途,顺利得近乎诡异。
如果是五年前的谢凛,或许并不会起疑,可如今的他,在边关磨砺五年,深知官场晋升绝非易事。他顶着“宰相之子”的名头尚且还要受人刁难,更何况当年的谢隐山毫无根基,宣州谢家也给不了他任何帮助。
从状元到宰相,谢隐山这一路走来,畅通无阻,顺利简直就像是有人在为他铺路。
他的二十余年宰相路,亦是平稳的让人不安。
不过这一切都在天授十五年戛然而止,他先后被卷进两起案子之中,一起是盐税贪污案,一起是科举舞弊案,皆是震动朝野的重案。
谢凛有心想去找当时的旧案的资料,却发现关于这两起案件的所有记录,早都被一场大火付之一炬。
一同被火焰吞没的,还有关于无生教的一切,那个传闻中逼得谢隐山以死自证清白的邪教。
因为沈衍抢亲的事,谢凛和谢隐山的关系走向冰点。他并不喜欢苏婉莹,只是无法理解,为何自己的父亲总是偏帮着沈衍?就因为他是王爷?是他一手教养长大的弟子?
所以那场婚礼之后,谢凛负气回了宣州,和谢隐山再未联系过。
可半年后,他便收到一封信,信上没说别的,只有触目惊心的一行字——京城急变,谢相有难,速来相救。
当他日夜兼程赶到京城的时候,推开门的第一眼,便看见沈衍一剑刺进了谢隐山的心口。
时间在那一刻凝固了。
巨大的震惊之下,谢凛僵在原地,他还以为自己尚在梦中,他不敢相信自己看见了什么。沈衍……杀了谢隐山?杀了自己的老师?杀了他的父亲……
谢隐山是背对着他的,所以他甚至没能看见自己父亲的最后一面。他只看见了沈衍的那张脸,冰冷,空洞,没有丝毫的愧疚,不舍,或是悲伤。
宛如一个漂亮精致的人偶,有人提着线,操控着他,将那柄致命的剑送进了谢隐山的胸膛。
谢凛也记不清自己究竟愣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间,又或许是很久。
身后突然响起杂乱的脚步声,禁军冲了进来,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禁军押着进了宫。
直到踏入绛霄殿的那一刻,他才终于反应过来。他情绪激动地向皇帝控诉沈衍的罪行,声音颤抖,字字泣血。
可他说的时候连自己都觉得荒谬,皇帝就更不相信了,但皇帝还是将目光转向沈衍:“永宁,究竟是怎么回事?谢相是如何身亡的?”
沈衍声音平静:“回陛下,谢师为了证明他和无生教毫无关系,在府中……自尽而亡。”
谢凛双目赤红,厉声打断:“你说什么!分明是你杀了我的父亲!是你——”
他猛地扑向沈衍,死死的拽着他的衣领,嘶吼道:“你到底为什么要杀我父亲!你说啊!到底为什么!”
几名宦官慌忙上前拉扯,可好几个人也没拉的动他,正在撕扯间,沈衍又重复了一遍。
用那种令人心寒的平静,一字一句道:“谢师为证清白,自尽而亡。”
话音刚落,谢凛一拳砸在沈衍的脸上,霎时留下一片刺目的红痕。
皇帝一个眼神,几名禁军立刻上前,才终于将失控的谢凛和沈衍分开。
皇帝看向谢凛,语气沉肃:“谢凛,你既指认永宁杀了谢相,可有证据?”
谢凛猛地怔住,他没有证据,那只是他亲眼所见。
就在这时,沈衍突然开口:“陛下,我有证据,证明不是我杀了谢师。”
“哦?什么证据?”
“谢府墙壁上,有谢师亲手所写的遗书,乃其绝笔,请陛下派人前往查验。”
一炷香后,禁卫回宫禀报:谢府的墙上确有遗书,笔迹经比对,确为谢隐山亲笔。
那遗书是用血写的,只有八个字——知我罪我,在所不计。
既然谢隐山都写了遗书,想要自杀,沈衍又怎么可能是凶手?这八个字成了最有力的证据。沈衍既没有杀谢隐山动机,也没有杀谢隐山的可能。
如今回想起来,此事也全是蹊跷。
那句遗书谢凛曾亲自去看过,是谢隐山写的没错。可他始终想不通:父亲为何偏偏留下这句话?
知我罪我,在所不计。
当时谢凛以为,是因为百姓不信任他,所以谢隐山才会留下那样一句。他想说,无论世人理解与否,他都会坚持自己的信念,纵使无人明白,亦无愧于心。
可谢隐山这一生,早已到达了别人望尘莫及的高度,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还有什么的是不被人理解的?
即便是当时被卷进案子下狱,被诬陷是无生教的首领之时,依然有无数百姓为他奔走请命、坚信他的清白。
最后,皇帝定论,谢凛是因父亲猝然离世,神思恍惚、言行失常,才错指沈衍为凶手。而沈衍,并未杀害谢隐山。
不久后,一纸诏书将谢凛发往边关。
边关的日子艰难异常,那无数个日日夜夜,谢凛都是靠着对沈衍刻骨的恨意才熬下来的。
那时的他心中唯有一个念头——他要回京,手刃沈衍,这个夺他之妻,杀他之父的仇人。
为了这个念头,他一路从校尉爬到了镇远大将军的位置,最后,更是大败北狄,令其俯首称臣。
而就在这一刻,谢凛头一次有些庆幸自己没有杀沈衍。不仅仅的因为他对沈衍产生了不该有的情愫,更因为,他想要一个真相,关于谢隐山的真相。
至于为何会将线索锁定在无生教,都要归功于谢凛太了解沈衍了。
沈衍在出牢房之前看李老头的那一眼,让谢凛断定此人绝不简单。
所以他让人提前劫走了李老头,审了一个晚上,还真从李老头嘴里问出不少东西。
可新的疑问也随之浮现:无生教和谢隐山究竟有何关联,为何会诬陷谢隐山是无生教教首?沈衍又为何执着于调查这个邪教,他的目的又是什么?
如此种种,让谢凛终于确信,虽然人是沈衍杀的,但一切,绝没有表面上看到的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