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火

第136章 上元夜宴

3506字

正月十五,上元佳节。

这是一年之始,也是一年中最热闹的一天。

从早到晚,各式活动接连不断:白日里有杂耍庙会,到了晚间还会有灯会和火戏,满城欢腾。

皇宫内,皇帝设上元夜宴,宴请王公大臣与皇室宗亲。

早在年前,宫中的匠人便扎好了鳌山灯,就为等这一天。

据说今年的鳌山灯是山形的,高十余层,自大夏开国以来,从未有过这般气派的灯。

酉时正,沈衍乘马车往皇宫去。

皇宫前的官道已被清扫得干干净净,华盖巍峨的马车一辆接一辆地驶来,在朱红色的宫门前停下,王公大臣们鱼贯而入。

好一个天家盛景,好一个热闹非凡。

沈衍走在宫道上,脚步缓慢,旁人只当他是刚刚病愈,身子还没养好,所以行的不快。

沈衍却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自那日被沈昭翊救出之后,他便再没见过谢凛。

正月十二、正月十三、正月十四,直到今天。

他数着日子,一天一天地等,可谢凛始终没有出现。

他不明白,谢凛为何不来找自己?不管如何,他们二人之间总该有了了结才对。

哪怕是一刀两断,哪怕是反目成仇,哪怕的是再也不见……

可谢凛却一反常态地,再没出现过。

今日宴会,谢凛应当也会到。

他虽已在心中将那人反复掂量了千百遍,可真到了这临近相见的时候,他才发觉,自己根本不知该如何面对。

二人纠缠至今,有些东西不是他轻易想断,就能断了的……

“王爷!”

一道清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衍回头望去,纪乘风大步走到他面前。

沈衍收了心思,抱臂看向他:“你不是向来不喜欢这种宫宴吗?怎么今个儿来了?”

“还不是父亲自己不想来,所以让我来替他的。”纪乘风仿佛极累的样子,叹了口气,又摇了摇头,学着那些老学究的模样一本正经道,“王爷,你都不知道我这段时日过得有多难。”

见他这副模样,沈衍笑着问:“怎么了?”

“这不是皇后娘娘除夕那日想为我和公主殿下赐婚,最后陛下没同意吗?父亲和外祖都说是因为我烂泥扶不上墙,陛下才看不上我。这段时日把我关在府里,硬是不许我出门一步,说是让我好好反思。”纪乘风苦着一张脸,“后来我听说王爷病了,本想去看您,父亲也不许。王爷,您可千万别怪我……”

沈衍哪有心思去怪他,纪乘风虽然只是闲话家常,却让沈衍听出了点别的意味。

纪乘风和沈昭华赐婚失败的主要原因并不在他,但纪国公和厉无赦的态度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他们好像硬是要将“纪乘风不堪大任,配不上公主”这件事做实,让他无法尚公主。

纪家……果真是想要投效太子吗?

沈衍拍了拍他的肩:“不怪你,你也是身不由己。”

因着二人耽搁了一会儿,来到重明殿前时,宫人正推着鳌山灯往里走。

虽未点亮,但眼前的灯山已是惊人了。

宛如群山起伏般延绵不绝,除去主体那座巍峨的山形,还有不少花鸟走兽式样的小灯点缀其间,在夜色中浩浩荡荡地移动。

沈衍停下脚步,凝目望去。

灯山底下装了滚轮,可即便是这样,推动的宫人依旧显得异常吃力。每一步都挪动得极为艰难,像是在推动一座真正的山。

“哇!好气派。”纪乘风凑到沈衍身边,伸长脖子张望,“王爷,今年的灯真是壮观啊!简直就和真的山也没什么两样了。”

沈衍勾起嘴角,笑意却未达眼底:“是呀,气派……”

重明殿内,灯火辉煌。

宫人将鳌山灯缓缓推至殿外,只待景桓帝一声令下,便可燃灯供众人观赏。

沈衍和纪乘风并肩往殿里走,皇帝还未到,殿内的气氛还算热络。

王公大臣们两两聚在一处,举杯浅酌,低声谈笑。上首的太子,沈昭翊、沈昭华三人也在互相敬酒,十分和睦的样子。

纪乘风一见沈昭华就想起自己被骂的事,不敢停留,忙寻位置坐了。

沈衍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殿内,忽地在一个空位上顿住——那是谢凛的位置。

周围的位置都坐满了人,唯独那把椅子空空荡荡。

谢凛是想避开他吗?

这个念头刚一浮上来,沈衍的心头便泛起一阵苦涩。

他垂下眼帘,将那股涩意压了下去,在自己位子上落了座。

刚一坐下,一个内侍上前添酒,他眼尾微微一挑,认出那是望春。

沈衍的手指轻敲杯沿,似是无意道:“今日人来的倒是不少。”

望春略微躬身:“是,今日除了谢侯爷告假,基本上都来了。”

“哦,他为何告假?”

“回王爷,说是谢夫人染了风寒,谢侯爷在家照顾呢。”

沈衍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师娘真的生病了吗?还是这不过是避开他的托词?

这些念头转了一瞬,又暗自松了口气,今晚他不在也好,至少可以远离这些是非。

戌时初,殿外传来太监尖细的唱喝声:“皇上驾到——!”

殿内的喧闹声瞬间静了下来,文武百官齐齐起身,躬身行礼。

景桓帝穿着明黄色龙袍缓步走入殿中,他的左手边是皇后,右手边是魏清漓,身后还跟着不少高位嫔妃。

皇后还是一如往常的端庄模样,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冷意。

近来外间多有传言,说魏家惨案之后,魏清漓每日以泪洗面,人都消瘦许多。

原本来对她有些冷淡的皇上,见她这般模样,一下子对她又起了怜惜之心。

加之沈宸霄那孩子天赋异禀,不过才三个月大,竟已能含糊地喊出“父皇”二字,更让景桓帝龙颜大悦。

如此一来,魏清漓便又恢复了往日那般荣宠。

沈衍悄悄抬眼,她确实是有些憔悴,眼底藏着掩不住的倦意。可这憔悴究竟因何而来,便不得而知了。

沈衍着实看不懂魏清漓的种种行径,若她想害自己,根本无需绕这么大一个圈子,分明有更直接、更干脆的法子。

她若不想害自己,那她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正思忖间,景桓帝已行至御座前,抬手示意众人平身:“今日上元,君臣同乐,不必拘礼。”

众人谢恩落座。

景桓帝环视一圈,目光最终落在殿外的鳌山灯上,按规矩,须得皇帝亲口下令,方能燃灯。

景桓帝颔首:“今年这的灯做的不错,甚是壮美。”随即朗声吩咐,“来人,点灯!”

话音刚落,殿外便有内侍应声而动。

片刻之后,那层层叠叠的鳌山灯自下而上逐一亮起,流光溢彩,璀璨夺目,映得整座殿宇不似人间,恍若仙境。

殿内众人纷纷侧目,赞叹之声此起彼伏。

就在此时,太后的贴身女官静檀走入殿内。

行过礼后,躬身开口:“陛下,太后身体不适,不能来参加夜宴了。”

景桓帝眉头微蹙:“母后身子不适?可传了太医?”

静檀垂首:“回陛下,太医已经看过了,说是太后娘娘风寒入体,静养几日便好。太后娘娘特意吩咐,让陛下不必挂念,只管与诸位大人同乐便是。”

沈衍端起酒杯,轻轻摇了摇头。又是一个风寒的,像是约好了似的,连理由都不换一下。

“既如此,朕明日再去给母后请安。”景桓帝摆摆手,示意静檀退下,转而吩咐身旁的陈锦,“传朕的旨意,将库房里那株百年老参送去太后宫中,让太医好生照看着。”

陈锦立刻应了声“是”,躬身退了。

退之前,和沈衍的视线看似不经意地撞了一下,旋即收回。

沈衍心头悄然升起一股异样——事情不对,太后为何不愿来参加夜宴?她是不是已经知道今晚会发生什么,所以刻意避开?

既然太后都猜到了,那景桓帝呢?他当真一无所知吗?

沈衍微微抬起头,看向高台上那个笑语晏晏的帝王,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一下,又一下。

丝竹之声萦绕耳畔,身姿窈窕的舞女在舞池中蹁跹。

这一切都富贵,繁华,迷人,却也虚假。

上元节有个旧俗——众人要向皇帝敬酒。

第一个要带头敬酒的,自然该是太子。

可舞女们的舞已经跳了三支,太子却仍未起身。已经有大臣按捺不住,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第四支舞毕,太子终于起身,步态从容地来到殿中央。

他今日穿了一件暗红色的太子常服,衬得他整个人气度不凡,却又带着某种暴风雨来临之前的预兆。

“父皇。”太子举起酒杯,朗声开口,“值此上元佳节,儿臣敬父皇一杯,愿父皇福寿安康,愿大夏国泰民安。”

景桓帝举起酒杯与太子遥遥相碰:“好一个国泰民安,太子有心了。”

景桓帝将杯中酒饮尽,太子却未动,而是定定的看着景桓帝:“父皇,儿臣今日还有一事要向父皇请命。”

“哦?”景桓帝放下酒杯,神色如常,“何事?”

“儿臣已经查实魏家之案的幕后黑手,还寻得一位人证,此刻就在殿外。”

太子话音落下,殿中一片寂静,谁不知道现在查出的凶手就是太子本人。如今他又说已经查实了真凶,难不成还真有翻盘的可能?

景桓帝目光微凝:“人证是谁?”

只见太子轻拍两下手掌,两名内侍押着一个宫女入内。

那宫女十分眼熟,众人也都认得——梅香。

当日就是她在秋猎上下药,致使赤鹿暴起,群马惊狂,险些酿成大祸。

她本该处死,却因为有魏清漓求情,皇帝便将她交由魏清漓自行处置。如今她会出现在这里,说明魏清漓并未过分责罚她,至少性命无碍。

梅香被按着跪在殿中央,她好似很害怕,浑身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梅香。”皇帝明显也认出了她,冷声道,“太子说你人证,那朕且问你,魏家之案的幕后真凶是谁?”

梅香身子伏得更低了:“回陛下……魏家之案的幕后真凶是……是……”

“说!”

景桓帝一声厉喝,梅香顿时抖若筛糠,几乎是伏地泣诉:“是贵妃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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