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无病的医术确实精湛,不过一个时辰,沈衍便醒了。
殿中寂然无声,别无旁人。
陆无病既是燕七请来的人,想来也可信任,卢慵俯下身,附在沈衍耳边,压低声音将方才之事细细说了一遍——太医们束手无策,景桓帝大发雷霆,直到燕七送人进宫,还顺带提了边境的事。
沈衍听后,静默片刻,随即撑起身,要往正殿去。
陆无病也没拦着,只淡淡瞥了他一眼,丢下一句话:“再多来几次,神仙也难救。”
沈衍不是不知道,阻拦太子逼宫说不定会让他犯失魂症,可他别无选择。
太子若登上皇位,天下难安,景桓帝或许不是一个完美的帝王,可比起太子,他心里到底还装着这个天下的。
为名声,为万世流芳,为史笔称贤,他也不会做得太过分。
正殿外,陈锦带着两个小太监垂手屏息地立在门边。
看见沈衍,陈锦无声地行了个礼,随即轻轻将门推开。
不必他多言,沈衍也明白——皇帝正在等他。
走进殿内,景桓帝正手握军报,站在那幅巨大的堪舆图前。不知站了多久,他眼下泛着青黑,面容间竟少见地浮出一种叫做“憔悴”的东西,
沈衍正要行礼,景桓帝已先开了口:“不必拜了。”
沈衍便沉默的立在原地。
“身体如何?”
“多谢陛下关心,已然好了。”
“失魂症……能彻底好吗?”
沈衍略一沉吟,答得谨慎:“此病少见,所以大夫也不能确定,好在对平常生活无碍。”
“无碍?”景桓帝终于转过头来,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脸上,“昨日不就犯了。”
沈衍低着头,眼睫微垂。昨夜之事,是绕不过去的,他拿着“山河共守”的令牌从锦中调来了兵,虽然解了太子之困,却也把自己多年苦心经营的荒唐表象撕了个干净。
景桓帝对他的忌惮与疑心,想来又深了几分。
他摸不准皇帝此刻在想什么,是怒,是惧,是恨,还是另有盘算?
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眼下局势如此混乱,景桓帝应该暂时不会动他。
他微微躬身,语气恭谨而克制:“昨夜情况特殊,臣日后定会更加小心谨慎。”
景桓帝没有再说什么,将手里的军报递给他,目光重新落回到堪舆图上。
沈衍的手微顿,最终还是接了。
军报上的内容和卢慵所言没什么不同,但有一点很值得注意,北狄和南乌同时犯边,是否早有预谋?若是这两国已暗中达成同盟,大夏将会腹背受敌。
“北狄和南乌的事,你怎么想?”景桓帝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异样,可沈衍却感觉到,他在担心。
顺着景桓帝视线看过去,大夏正好夹在南乌与北狄之间,这个疆域辽阔的帝国,也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强大。
沈衍的心提起来了,对于景桓帝的问题,他不能再像以前,装作一个膏粱纨绔糊弄过去,可也不能锋芒太露。
分寸之间,便是生死。
他略作沉吟,开口:“北狄本已称臣纳贡,如今突然发兵,足可见其毫无信誉可言。既如此,大夏也不必再客气,定要将其打得再无还击之力才行。”
其实这话谁都明白,景桓帝只是在等人说出来。
“那你觉得应该派谁去?”皇帝的语气依旧平淡。
整个朝堂上,能与北狄一战、且有胜算的,唯有一人。
沈衍道:“谢凛。”
景桓帝静了片刻,没有接话,继续问:“那南乌呢?”
“臣以为,南乌或想和谈。”
这是托词,也是实话。他始终不明白南乌究竟想要做什么,钟离玦还在大夏,南乌却突然出兵,又不攻打,只是一味施压,他们究竟在等什么?
“那你觉得,应该派谁去和南乌交涉?”
又是一样的问题,带着某种试探的意味。沈衍垂首敛目,随即郑重跪下:“臣愿去边疆替陛下和南乌交涉。”
绛霄殿内很安静,景桓帝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视线沉甸甸地压在沈衍头顶:“你真的愿意去?”
沈衍伏地叩首,额头触上冰凉的地面:“臣愿意。”
他比谁都清楚,战场之上,九死一生,他又有失魂症,几乎没有活着回来的可能,可他要打消皇帝对他的疑心和顾虑,所以他必须去。
“起来吧。”景桓帝终于开口。
沈衍依言起身,垂手而立。
就在这寂静之中,他似乎听见了一声叹息,很轻,还未到耳边就散了。
“永宁,”景桓帝的声音低缓,“朕对你不好吗?”
沈衍语气诚恳的回:“很好,陛下对臣胜过亲子。”
“那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太子说是朕疑心太过,杯弓蛇影。可你们如此,不也是在疑心朕吗?疑心朕会为了皇位不择手段,连亲人血缘都不顾。”
你们,不是你。
这个细小的区别让沈衍身体微微一僵,看来他不止怀疑自己,还怀疑沈衍昭翊了。
沈衍深吸一口气:“陛下,那些臣子没选择您的时候,您生气吗?”
景桓帝的嘴角微微上扬,竟浮出一点笑意,只是那笑中掺杂着一股冷意:“不,朕并不生气。”
“您不生气,是因为您知道那些臣子并非真的臣服于太子,他们只是更想活着,所以不得不臣服于更高的权利。就像我……”沈衍抬起头,直视景桓帝的眼睛,“我怕的从不是我的皇伯父,而是那个至高无上的皇帝。”
殿中静了一瞬。
景桓帝盯着沈衍,眼里翻涌着复杂的神色,良久他转过身,在沈衍肩上拍了两下:“永宁,朕永远是你的皇伯父。”
沈衍独自走在出宫的宫道上,心头思绪纷乱,景桓帝对他的态度,实在有些诡异。
这些年来,景桓帝防着他自不必说,可今日却让沈衍有些意外。
他是真的想让太医们救活他,不想让他死。
为什么?因为血脉情亲吗?
走过一个拐角,望春正等在那儿。
见他过来,望春躬身行礼:“王爷,这边请。”
不必言明,是魏清漓要见他。
这是沈衍第一次踏进柔仪宫,金碧辉煌,雕梁画栋,比之皇后的坤宁宫也毫不逊色。如今后宫无主,魏清漓身为贵妃,一人独大。
这也是她敢让沈衍来这儿见她的底气。
沈衍走进去的时候,魏清漓正坐在殿中央,晃着摇篮。
隔着微微摇动的珠帘,他瞧见了篮中的孩子,白白胖胖,睡得很安稳。
这惊心动魄的一夜,唯独他一人能安眠。
沈衍一语不发地站在那儿,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魏清漓没有回头,只轻轻握着那孩子的小手,喃喃道:“我看着宸霄的时候,总是会想起你小时候。那时候的你也是这样睡在摇篮里,我和清歌总是想方设法的逗你笑。那时候……真好啊。”
她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孩子柔软的指节,仿佛透过这个孩子,触到了许多年前的旧时光。
“你不知道,那时候只要你一生病,我和清歌真是急的团团转,恨不得能替你生病才好。”她的声音微微发颤,“昨夜,看见你在殿上昏到,我真是吓坏了。后来又听说满宫太医无一人能治你的病,简直心如刀绞,却又不敢多问,怕陛下会起疑。直到确认你醒了,才觉得自己重新活过来了。”
沈衍知道眼前之人不会害自己,却也看不透她。
“陆无病是姨娘叫来的?”他问。
魏清漓闭了闭眼,声音里的温柔骤然褪去,多了几分冷淡:“不,是谢凛。”
“姨娘怎么知道我和谢凛的事?”
魏清漓的态度足以证明,她已然知晓他和谢凛的事,可她究竟是怎么知道的?
那孩子睡熟了,魏清漓收回手,手搭在摇篮上,指节缓缓收紧。
“那日你告诉我你有心爱之人,虽然你在陛下面前说了那人是凤舞,但我并不相信,便派人暗中调查,最后查出来是谢凛。”
沈衍心中微怔。在外人眼中,他和谢凛分明还是死敌,两人之间隔着难以化解的仇怨,姨娘为何能如此轻易就查到?
不等他发问,魏清漓已给出了答案:“而我能查到这一切,全是因为谢凛想让我查到。”
话音刚落,魏清漓猛的站起身,动作之大,让摇篮都晃了一下,里面的孩子皱了皱眉,又沉沉睡去。她言辞中多了几分狠厉:“他真是该死!故意让我知道他对你的那些龌龊心思,就为了在我面前把你们的关系挑破!”
话已至此,一切明了。
谢凛故意向魏清漓透露了二人在一起的事,而魏清漓为了毁掉这段关系,又故意让谢凛撞破了谢见秋的事。
沈衍从未想过,他和谢凛这样,最不能接受的人,居然是魏清漓。
“姨娘,你究竟为什么要进宫?”
魏清漓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随即缓缓吐了口气:“原因太多了……”
她抬起头,望向窗外。日光正盛,落在她鬓边那支晃动的金翅步摇上,折射出的光芒有些刺眼。
“我恨魏家,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京城,在清歌离开之后,我也恨你父亲,恨皇帝……所以我选择进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