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火

第88章 往生使

3409字

是夜,沈衍刚从太子府归来。

这是太子被被禁足的第三日,传了信想见他,太子不能出府,那便只能他去了。

刚一推开卧房的门,便见谢凛面色不虞的坐在床旁。

沈衍脚步一顿,他没想到谢凛会来。

他四下扫了一眼,确认无人,转身合上房门:“怎么突然过来,是之前托你查的事有眉目了么?”

之前他要谢凛去查太医院所有太医的差旅录档,想来应该是有结果了。

谢凛不答,反问道:“你去哪儿了?”

“太子府。”沈衍如实道。

“太子眼下正被禁足,你去他那儿待到现在才回来,就不怕皇帝知道?”

谢凛话中是压抑的怒气,沈衍却不明白他为何动气,解释道:“正因为他被禁足,所以他只能见我。我和太子名义上也算是兄弟,我又无官职在身,只有见我才不会引得陛下猜忌。”

“那太子恐怕还不知道你和魏清漓的关系吧。”

沈衍停住脚步,被谢凛发现他和魏清漓的关系是意料之中的事。当时听到梅香和那个小太监密谋的时候,谢凛也在,事已至此,他不可能毫无察觉。

沈衍定定看着他:“谢凛,你究竟在气什么?”

“按如今的情势看,魏清漓和太子迟早要斗个你死我活。你明面上帮着太子,暗地里却又相助她,若是来日被人发现,你有几条命够用!还有那个始终藏在暗处的无生教首领,你不思谨慎,反倒处处涉险,是嫌自己命太长了吗!”

沈衍也被激起了火气:“谢凛,你我非亲非故,好像没立场说这些话吧。”

谢凛怔了一瞬,眼神骤然沉了下来:“你说什么?”随即起身,一步步朝他走来。

一见他如此,沈衍顿时头皮发麻,本能想往后退,却又觉得自己也没说错什么。若是之前还二人还厮混在一起的时候,他说这话就罢了,可如今若不是自己秋猎的时候求他帮忙,二人都该是陌生人,他凭什么这样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

想到这,他硬是没往后退半步,眼睁睁的看着谢凛走到自己面前。

谢凛停在他身前,两人之间不过毫厘之距:“把你刚才说的话,再、说、一、遍。”

话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尤其是最后四个字,简直每个字都像是敲在了沈衍的心上。

沈衍喉结一滚,他甚至不敢看面前的人,头微微偏开,眼神飘忽到别处:“我说……以我们两个现在这个关系……你不应该教训我。”

谢凛忽然抬手钳住他的下颌,迫使沈衍转回脸来:“你方才不是这么说的。把原话,一字不落,再说一遍。”

沈衍忍无可忍,用力去掰他的手,挣扎道:“凭什么你让我说我就说?我偏不说!”

只听谢凛“呵”了一声,单手便捉住他双腕,径直朝床榻拖去。

沈衍被他拖得踉跄,心中警铃大作:“谢凛!你做什么?!”

话音未落,后背已撞上床榻。谢凛单手将他两只手腕扣在头顶,另一只手穿过颈侧,钳住他的下巴,整个人倾身逼近,那张素来冷峻的脸,此刻在昏暗光线里显得格外骇人。

“非亲非故?”谢凛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沈衍,你忘了我们在这张床上做过什么吗?还是……你想让我帮你回忆一下?”他的声线愈发低沉,“你在这床上抱着我、求着我的时候,怎么不说非亲非故?现在来和我谈立场,太晚了吧。”

床帐内气息交缠,沈衍能清晰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他想反驳,却发觉喉头发紧,胸腔发闷。

那人的拇指重重碾过他下唇,声音低得危险:“沈衍,你听好了,这种话别让我再听见第二次,否则你一定会后悔。”

谢凛本以为沈衍会挣扎或是反驳,但他却意外的安静,不动也不挣扎。

寂静蔓延片刻,谢凛忽然瞥见他眼角的泪光。那满腔的怒火一下子被心疼所取代,就像他们打赌那晚,他明明只差一步,就可以彻底占有他,可看见他那样喊,心就像被攥紧似的,再无法继续。

他松了力道,低头吻去沈衍眼角的泪珠:“哭什么?”

沈衍将自己蜷起来,背对着谢凛,声音里透着委屈:“明明是你先不来的……明明是你先把我当做陌生人的,现在又说这种话……”

谢凛轻叹一声,从背后环住他:“太子和魏清漓没一个好人,我只是不想你掺和到他们之间。”

“你为什么觉得魏清漓不是好人?”

谢凛反问:“那头被染色的赤鹿,难道不是她的手笔?她这一手将计就计玩得高明,把所有人都算计进去了,去秋猎的每一个人,都成了她的棋子。”

沈衍闷声道:“她也是为自保。”

谢凛冷哼一声:“自保的路有千万条,她却偏偏选了最险的一条,也是能让她获利最大的一条。”他目光狐疑地转向沈衍,“你和她究竟什么关系?这样护着她?”

“她曾是我母亲的挚友,我幼时也多得她照拂……算是我的姨娘。”

谢凛握住他的手,指腹在他掌心轻轻摩挲:“那赤鹿发狂之时可是先朝你冲过去的,她就没想过,若真伤了你怎么办?”

“那确是个意外,她也未曾料到,况且……”沈衍抬眼看他,“若不是这一出,陈安康哪能那么容易的为他妻子求得身份?”

“这事确实该谢她,但一码归一码,她如此行事,我确实难以认同。”

“谢凛,这就是之间最大的不同。你有底线,我们没有。”

谢凛呼吸一滞。

沈衍转过身来,直视着他,声音很平静:“我和她是一样的人,这些阴谋算计于我而言都是家常便饭,倘若是我处在她的境地,说不定会比她更狠。”

“算了,不说这些了。”谢凛不愿为了旁人再和沈衍起争执,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

是太医的差旅簿!沈衍眼神一亮,伸手便要去拿。

谢凛却故意将手向后一撤。

沈衍收势不及,整个人向前跌去,径直撞进谢凛怀中,这个姿势实在是让他有些心慌,连忙用手撑着床榻直起身,耳根发烫:“你做什么?”

谢凛神色却缓和许多,仿佛雨过天晴一般。他将册子捏在指间,不紧不慢地问:“你要这东西,究竟做什么用?”

沈衍抿紧嘴唇,一言不发。

谢凛拿着册子在他眼前晃了晃:“说清楚,就给你。”

沈衍深吸一口气:“那无生教的首领既然是宫里人,必然不会是一般的宫女或太监,可宫里的那些主子,说来说去,就那么几个,除去陛下,剩下的几个若是想和外界联络,总得有条通道,总得有双能替他盯着所有人的眼睛。”

谢凛明白了:比起宫女太监,太医更适合做那条通道,那双眼睛。宫女,太监出宫尚需要被人盘问,可太医不会,他们每日都需要出入宫禁,并且没人会起疑。

谢凛勾起嘴角:“为何要‘除去陛下’?你怎么知道陛下就不可能是无生教的首领??”

沈衍一怔,心知自己又说漏了,他向来行事谨慎,偏在谢凛面前,总是口比心快。

沈衍睨他一眼:“你觉得如果皇帝是无生教首领,你我还能坐在这儿说话吗?”

谢凛轻笑:“说得在理。”又问道,“那你要这册子,究竟想查什么?”

“你还记得刘璋吗?”

“记得,你说过他是无生教的掌灯使。”

沈衍点头:“刘璋远在并州,与京城相隔千里。我曾仔细探查过他同宫中联络的途径,最终所有线索都指向太医院。换言之,太医院里有人是他的上线。掌灯使在无生教中地位极高,无生教的首领绝不会随意任用,刘璋从未踏足京城,那么太医院必然有人去过并州,见过刘璋本人。”

“原来如此。”谢凛了然,“太医身份特殊,他们虽然出入宫禁容易,出京却很难,但凡出京皆要报备,即便是探亲也需写明缘由。况且每到一处,沿途驿站皆需登记行踪,所以这个差旅簿还没法作假,确实是个好方法。”

沈衍伸手:“现在可以给我了吧?”

谢凛将册子递过去,沈衍接过,却并未翻开,只静静望着他。

意思再明显不过:你可以走了。

“最后一个问题,问完我就离开。”

“这算是那个‘要求’吗?”

“不算。”谢凛缓缓靠近,一字一句的认真道,“所以你答与不答,皆可,但我希望你别再骗我。”

沈衍握着册子的手微微收紧:“你问。”

“我父亲既然是无生教中人,以他一朝宰相之尊,总不至于是普通教众,他在教中……是什么身份?”

房内寂静,沈衍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谢师是往生使……”他抬起眼,迎上谢凛的目光:“地位仅次于教主的……往生使。”

他握紧册子的手,指节微微发白,像冷透的玉。

谢凛的目光在那指上停留一瞬,而后,竟轻轻笑了。

那笑意很淡,却让沈衍心头莫名一紧。

“你不信?”

谢凛是笑着的,眼中却没什么温度:“不,谢谢你让我下定了决心。”

沈衍不明白:“什么意思?”

“没什么,我走了。”

谢凛真的走了,走的极其痛快,没有一丝留恋。房门开了又关,沈衍看着骤然空荡下来的房间,一种熟悉的、令人窒息的孤寂感,再一次从心底漫上来。

从前,谢凛总会想办法留下。

如今,他走得这样干脆利落,连一丝迟疑都没有。

沈衍缓缓躺下,伸出手,指尖轻轻触到谢凛方才躺过的地方。

被褥间还残留着极淡的体温,夹着一丝似有若无的冷冽气息,像是雪后松枝的味道。

他闭上眼。

夜很静,他能听见自己平缓的呼吸,和那并不怎么平静的心跳。

----

大家要不要猜猜谢凛下定了决心想干吗?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连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