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文渊神色丝毫未变,声音平淡:“皇后错爱了,小女没有这个福分。”
皇后冷哼一声,目光从厉无赦、周勉、上官同、徐一清等人面上一一扫过,无一人动。
改朝换代并没有想象的那么容易,若是没有重臣的支持,只靠几个小鱼小虾,太子就算登基,未来的路也会异常难走。
皇后明白这个道理,所以比起说的再多,不如让他们亲眼见证景桓帝死在他们面前,断了所有退路。
她转过头,冷冷道:“陛下,你还有遗言吗?”
景桓帝望着她,并不惊慌:“皇后,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朕自认待你不薄。”
“不薄?!”皇后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直接笑了起来,凄厉的笑声在殿内回荡,刺得人耳膜生疼,“陛下,你杀我父亲,灭我母族,这也叫待我不薄?”
她怒目看向皇帝,多年积攒的恨意在这一刻倾泻而出:“你专宠她人,让一个小小的妃子都能骑在我头上;你对付王家,任凭我如何跪地求情,你都没有丝毫手软;我父亲都已经回乡了,你却还不肯放过他!外界都传他是病死的,可他究竟是怎么死的?你敢告诉天下人吗!”
景桓帝沉默了一瞬,沉声开口:“朕灭王家,是不想看外戚势大。来日太子登位,若是王家还在,必会受其辖制,这才是朕一定要对付王家的原因。”
闻言,皇后不屑地笑了两声,那笑声里满是嘲讽:“陛下,都已经这个时候了,你何必再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呢?你若是真是怕外戚势大,那为何又要废了昭临呢?”她猛地指向魏清漓,“说到底,你不过是在为这个贱妇的孩子铺路罢了!”
“皇后,不管你相不相信,朕并没有打算要废太子。”
景桓帝说这话时声音不高,却有一种奇异的笃定。
沈衍站在一旁,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念头:景桓帝确实没有打算废太子,一切或许只是试探,对太子的试探。
假若太子没有逼宫,这一关就算过了,太子依旧会是太子,不管未来发生什么,他究竟是不是魏家案的幕后主使,这些都不会影响到他储君的位置。
可假若他逼宫了,一切就不同了。
纪家暧昧模糊的态度,太后的刻意回避,以及皇上种种诡异的行为……
种种疑点,都指向一个结论——今日这一切,皇帝必有后手!
可惜,此刻的皇后根本听不进去景桓帝的任何话。她冷声下令:“送陛下上路!”
皇后的声音落下,殿内的空气仿佛被抽空了一般。
王起拔出佩刀,一步步向御座逼近。他身后那队禁军也跟着动了起来,刀锋在灯火下闪着冷光,齐刷刷地向前推进。
就在这紧张的时刻,沈昭翊上前一步,挡在景桓帝的面前。
他身形单薄,手中没有任何兵器,却寸步不让地立在御座之前。
景桓帝神色复杂的看了他一眼,嘴唇微动,终究没有吭声。
王起继续提着刀向前,虽然有人拦着,可对方不过是个弱不禁风的皇子,连武器都没有,有何可惧?
他举起刀。
刀锋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朝着景桓帝和沈昭翊一并落下。
就在这一刹那,一道银光倏地飞出,划破空气,直直朝着王起的刀飞去,下一瞬,“哐当”一声,刀落在地。
众人朝着箭矢飞来的方向望去。
谢凛正举着弓,站在重明殿一个不起眼的侧门前。他身后,是无数黑盔黑甲的镇北军,甲胄森然,刀枪如林,像一片沉默的黑色潮水,无声无息地涌入殿中。
皇后和太子的瞳孔瞬间放大,谢凛怎么会出现在这儿?他们明明早就封锁了整座皇宫。
他们不知道的是,在重明殿的地下,有一条密道。
除了皇帝,无人知晓。
而为他们引路的,正是刚刚离殿的陈锦。
只见陈锦一路小跑来到景桓帝面前,躬身一礼:“陛下,奴婢幸不辱命,已将侯爷带到。”
景桓帝微微颔首,面色不变,仿佛这一切本就在他的预料之中。
殿中的局势在这一刻陡然逆转,沈衍也全都明白了——谢凛,就是景桓帝的后手。
那些隐藏在京郊的镇北军,在这一刻终于有了解释。
沈衍的双手缓缓收紧,他差一点就小看了这位心思深沉的皇伯父。
景桓帝早在谢凛回京之初就在下这盘棋。他要对付四大家族,早担心这期间会有人有不安分,所以特地让谢凛别带那么多镇北军进京,留一部分隐藏在京城郊外,以备不时之需。
至于景桓帝为什么会选谢凛,则是因为谢凛和京城中的任何一方势力都没有牵扯。
他不是太子的人,不是皇后的人,甚至和朝中诸臣也鲜有往来。他是一个真正的局外人,一个谁都想不到的变数。
所以也没人会想到,景桓帝的后手会是他。
而现在,正是用他的最好时机。
“镇北军统帅谢凛,协镇北军特来救驾!”
一排排黑甲士兵如潮水般涌入殿内,瞬间就和禁军形成了对峙之势。
谢凛目光从殿内徐徐扫过,掠过瑟瑟发抖的百官,掠过面色铁青的太子,最后在被纪乘风紧紧抓着的沈衍手臂上顿了一瞬,旋即移开。
王起还欲上前,但谢凛身边的弓箭手齐齐拉弓,数十支箭矢对准了他。
“王统领,我劝你不要动。”谢凛淡淡道,“我的箭术或许不怎么样,但我手下这些人的准头,可是在战场上拿人命练出来的。”
王起僵在原地,额上青筋跳动,牙关紧咬,却终究不敢再向前一步。
皇后阴寒的目光从谢凛身上移到他身后那支无声无息的镇北军身上,这些士兵身上带着边关的风霜与血腥气,和殿中养尊处优的禁军截然不同。
而且最重要的是,他们人数不对!
她和太子既然打算逼宫造反,那谢凛不可能不在他们考虑的范围内。
收服谢凛的可能性并不高,可她们算过了,回京的镇北军只有一千人不到。就算是他们想要救驾,就算这些人再勇猛,那也是回天乏术。
可现在明显不是这样。
还有镇北军被谢凛藏了起来!
皇后的双目收紧,目光如刀:“谢凛,你好厉害,居然摆了本宫一道。”
“皇后娘娘,事到如今,您还不明白吗?”
谢凛的声音不徐不疾,却让皇后猛地反应过来,她不可置信地看向景桓帝,声音里满是恨意:“陛下还真是好心机,早在谢凛回京的时候就开始防着我们了。”
景桓帝望向她,最终还是没有解释:“皇后,你若是愿意就此收手,朕愿意留你和太子一命。”
皇后冷笑一声:“陛下这话说错了吧。”
她环顾四周,目光扫过殿中的镇北军,嘴角噙着一丝讥诮:“这些镇北军加起来也不过几千之众,皇城内外,现在的禁军加上东宫卫队足有一万多人,就算是要打,胜负不是显而易见吗?”
此言一出,殿中众臣的心里也开始打鼓。他们都知道镇北军勇猛善战,可现在他们的人数上确实处于劣势,几千对一万,真的能赢吗?
一直紧张的沈衍却在这时候松了口气,他看向谢凛,那个站在黑甲军阵之前、面色从容的男人。
他相信谢凛,也相信镇北军。
谢凛唇角微微一勾,扬声开口:“将士们,让皇后娘娘看看你们的本事!”
只听谢凛一声令下,殿内的兵戈之声立刻炸开。
镇北军如出鞘的利刃,朝着禁军阵营猛扑过去,刀光剑影,甲叶碰撞,喊杀声震天动地。
众臣瑟瑟发抖,沈昭翊依然挡在景桓帝面前,寸步不让。
不过片刻工夫,本来还勉强占据上风的禁军便被镇北军打得节节败退。
刀锋过处,禁军士兵纷纷倒地,在场的官员都惊了,他们从没想过镇北军居然是这样一支利刃,怪不得能将北狄打的体无完肤。
眼看禁军即将彻底溃败,又一队人马冲入殿内,为首的是一个太守打扮的男子。
“是通州太守!”
“是刘怀远!”
“刘怀远来护驾了!”
通州与京城相邻,官员之间多有往来,所以刘怀远一进殿便有人认出来了。
就当众人都以为刘怀远是来护驾的时候,只见他走到太子面前,大礼跪拜:“臣刘怀远拜见太子殿下,臣已将京城内外全部包围,还请殿下发落。”
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了。
这刘怀远居然不是来护驾,而是帮着造反的!
景桓帝的目光落在那刘怀远身上,脸上的神色终于有了变化。
禁军的背叛在他的意料之中,可刘怀远却是在他意料之外的。
现在这个时候再去想刘怀远为什么叛变已经没意义了,太子远比他想象的更有野心,更有谋划!
他目光凝重的看向谢凛,眼神中的担忧不言而喻。
谢凛只有五千人,京城的禁卫加上通州的地方兵,少说有两万,谢凛还能挡的住吗?
然而,刘怀远接下来的话,打碎了众人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太子转头看向刘怀远:“刘大人,外面情况如何?”
如果细听,会发现太子的尾音是有些上扬的,那是压制不住的得意。
他几乎已经可以确定,皇帝没有后手了,不出意外,他马上就要登上那个至高之位。
刘怀远恭声道:“回太子殿下,通州一万精兵已控制京城九门,禁军大部都已归顺殿下,东宫卫队也已就位。如今京城内外,殿下手中可用之兵超过三万人。”
三万人!
这个数字像一座大山,沉沉地压在每一个人心口上。
在一片惶恐不安的目光中,太子缓缓走到众人面前,张开双臂:“诸位,你们听清楚了吗?如今整个京城都在孤手上,就算谢凛他是战神也没用。”他的眼中带着一种志在必得的张扬,“孤再给诸位一次选择的机会。诸位可要好好想清楚了,毕竟是生是死,就在你们一念之间。”